第三百六十九章 劍中之聖

王宗超抬頭望去,只見那人身上有著數十道溝渠分明,簡直比用尺子量出來還要齊整的傷痕,每一道都不算傷得太深,沒有危及生命,但卻透著凌厲無濤的無情劍意,彷彿將那人困死在一個利劍交織成的囚籠中一般,稍有動彈,立即就是利刃剮身。

還未等王宗超回應,獨孤明就迫不及待地介面道:「此人正是雄奇依為左膀右臂的得力副將,‘雲將’霍振雲,雄奇遣他率兵扼守此驛道關卡。但不久前劍聖老人家出手,便於萬軍中將他如探囊取物般拿下,其軍又在這眾多弟兄齊心協力之下轉眼潰不成軍!劍聖留他一命,卻是要以他為戰書,向雄奇約戰。雄奇麾下雖兵多將廣,但在劍聖劍下,卻如土雞瓦犬,毫無用處,也不容其不應戰。若應戰,以其徒負‘天下第一’虛名,又能在劍聖劍下撐過幾劍?」

「喔,這股劍意果然了得!」

王宗超聞言點點頭,隨即踏空凌虛,向著霍振雲所在走去。

「施主且慢……劍聖劍痕,不可妄動!」釋武禪見狀面色微變,連忙出掌虛攔,正大浩然,剛猛雄渾掌勁在空中凝而不發,形成一個方圓近丈的「卍」字印記,微微泛著一種澄澈的「明亮」,攔在王宗超面前。

「如來神掌?」王宗超瞥了他一眼,依舊笑而向前。眼前的「卍」字印記在接觸到他之前就已自行消散,化為烏有。

雖然名為「如來神掌」,但這個世界的如來神掌卻遠遠不具備動輒開山斷嶽,改天覆地的大威能,不過也算是名號響亮的絕學。再加上釋武禪甚至只是略窺先天之境,發揮不出多少威力,在天人境界之前,根本就是判若雲泥。

王宗超一邊漫步向前,一邊悠然說道:「據我所知,霍振雲外冷內熱,不算該死之人。若他謹遵雄奇所令,城破即縱火焚糧,你們到頭來只會白忙一場。他既未曾將事做絕,你們放他一馬又有何妨?」

「這麼說,你是雄奇老匹夫的人!」

獨孤明面色徒變,身形在一陣令人眼花繚亂的或潛或躍霎時隱去,漫天只看到無數縱橫如龍曲直如意的腿影,彷彿蛟龍巡天,行雲佈雷,帶著噼裡啪啦的震耳炸響聲直襲王宗超周身要害。

這正是無雙堡威震武林的絕學——「降龍神腿」,一種依易經玄理而創的絕世腿法。

「少主不可!」

釋武禪不像獨孤明年少驕狂,心中深知王宗超深不可測,見狀大驚,卻只得出掌策應,掌勢守多於攻,只求在王宗超發難時能保住獨孤明。

掌勢方動,眼前就是一花,恍惚間彷彿見到王宗超帶著分濤裂壑的猛惡之勢撲面殺來,大驚之下,只得竭力迎戰。

一時間,獨孤明與釋武禪只覺壓力奇大,四周人影紛呈,無數招式連成混沌般的一片,從四面八方直攻而至,讓自己彷彿被圍入了千軍萬馬之中。猶如深海巨壓般的龐然巨壓瀰漫四周每一寸空間,一波波碾壓而至,又無孔不入地從每一個毛孔滲透而入,侵經蝕脈。一時都顧不得多想別的,只能竭盡全力,施展平生所學,與對手抗衡……

而與此同時,王宗超則已來到霍振雲面前,舉手往對方身上一拍。彷彿觸發了什麼,二十一道刺天戮地,滅絕一切的絕世神劍已從霍振雲全身上下的縱橫劍傷內破體而出,席捲衝蕩王宗超全身。

銳氣肆虐,劍意森寒,刺激得王宗超也不由微微眯眼,但目光卻依舊平靜如恆,直指遠方的某處。

在十數里之外的一處山谷,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盤坐一處荒石之上,低垂著頭,良久不動。只見他身材高大,面容方正,鼻樑筆挺,看得出他年輕時必是一名氣宇軒昂的美男子。然而此時此刻的他卻僅餘下令人不忍卒睹的衰老與蒼涼——骨瘦如柴,形神枯竭,臉上花白卻長的眉毛與鬍鬚亂糟糟地混成一團,也不有多少天沒有梳理清洗過。幾隻蝗蟲落到他鬍鬚、鬢角上,也不見他有絲毫理會。看來像是一位已知自己時日無多,行將入土的老人,正以一種無比倦怠的姿態靜靜等待著自己走完人生的最後路程。

驀地,老人緩緩抬起頭來,望向遠方。

一眼瞬間,兩眸劍意凜然,直刺遠方。在他視野前方,一棵枯黃大樹上正在啃食殘葉的一群蝗蟲連叫都叫不出半聲,瞬息全數斃命落地。緊接著殘葉飛散,飛散於風沙之中。這棵在旱災蝗災中依然頑強生存的大樹彷彿被老人一眼湮滅了所有生機,就此徹底死去!

前方並無一人,但在老人冷清如劍的雙眸之中,卻映出了風捲殘雲,排山倒海般衝殺而來的金戈鐵馬,蒼涼磅礴的雄威煞氣直叫風雲皆動,群山震鳴。千軍萬馬的沙場之威與天地之勢完美統合為一,萬眾一心,天地同力,洪浩無邊地滾滾襲來……

下一刻,在王宗超周身上下,只見劍意爆碎萬千,仿若九霄神雷震響於天、於地、於周身上下四萬八千只毛孔。震得滿城內外無數兇悍若餓鬼的災民面色慘變,噤若寒蟬,也震醒了在「請神大法」具體化的武道氣勢之下苦苦掙扎,如墜噩夢深淵的釋武禪與獨孤明兩人。

雖然相距遠在十數里之外,但王宗超與老人卻以武道拳意與絕世劍意遙遙硬撼一記。

雖是虛無縹緲的拳意劍意,但憑著上品請神之能,完全可以化虛為實,具備真正的殺傷力。而老人的絕世劍意,更是足以憑著一道寄託劍意的劍痕,於數十里外殺人於無形,簡直已與劍仙百里之外取人首級沒什麼兩樣。

「劍聖之威,果然名不空傳!」王宗超開口而贊,天人級數的功力千里傳音,輕鬆將自己話語送到劍聖所在,聲音平常自然,沒有半點震耳,彷彿近在眼前款款而談,但劍聖之外的所有人卻又都一無所聞。

更驚人的是,他的聲音甚至超越了音速,幾乎沒有多少延遲地傳到劍聖處,若非以天人的元氣操縱,直接以凝而不散的流轉元氣在他與劍聖之間凝就一道傳音之橋,超越空氣介質侷限,根本做不到這點。

「你既接下我留給雄奇的戰書,可是意欲代他出戰?」劍聖的功力,似乎做不到十數里外傳音,但他卻以劍氣穿透天空浮雲,以透雲而下的天光在王宗超眼前映出一行字。單以觀感而論,劍聖所為無疑比他更加驚人,不過以普通人的眼力,也是無法隔著這麼遠的距離看清劍聖留在天際的字。

「喔,莫非劍聖認為我不配接下戰書?」王宗超依舊傳音而問。

「不,老夫敢肯定,你比那徒具虛名的雄奇更強!老夫已時日無多,在死前與更有價值的對手,也算是一件幸事。只可惜,你雖非劍道中人,卻與那天劍墨名一般諸多不捨,不惜耗損自身元氣營救一群本該死去的餓鬼,此時又豈能盡情出手?」遠方天光再次透下一行字,如劍如刃的鋒芒筆畫之間,卻透著說不出的唏噓落寂。

「劍聖說我與天劍墨名一般,是何道理?」王宗超對原著劇情深有所知,當即回道。

「此地曾有數百萬蝗蟲於一夜間死絕,若非墨名所為,誰有這能耐?只可惜這百萬餓鬼,老天爺要他們死,朝廷也要他們死,甚至除了他們之外的天下萬民都恨不得他們早早去死。單憑墨名之仁,又是否肯為救這批餓鬼而擊破鎮武軍,讓百萬餓鬼席捲天下,禍害四方?他若不肯,老夫卻偏要一試,卻要看墨名是否又有站出來阻止老夫的決心?若他站出來,又不知他手中的英雄劍還能否如過去一般穩如磐石?」

劍聖輕描淡寫間,已道出一個殘酷的事實——此地災民其實早已是為天地社稷所棄的孤魂孽子。只因如今整個天下天災不斷,十數年間北旱南澇,幾乎年年如此,糧食年年歉收。而達官顯貴,各方豪強為了自保以及牟利,往往變本加厲囤積糧食,導致黎民百姓日子越來越是難熬,小規模起義此起彼伏,一旦有一處真成了氣候,立即就是一呼萬應,舉世動盪,遍地烽火的局面。

所以這個世道,終究是要死一批人的,只有死了一批人,剩下的人才能更好地活下去。這是一個殘酷的道德悖論,任何想要救這些災民的仁心君子都會面對這樣一道兩難的選擇題:要麼這些人死,要麼整個天下更多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