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他墜落水面,水中已冒出一個個形狀各異的黑乎乎東西。這些黑影先是紛紛張口朝天噴出一股股黃忽忽,屍臭撲鼻的水箭,神將吃了這一淋,全身的金光頓時被侵蝕成屍水般的渾濁黃色,身形失控加速下墜,落入水中。緊接著無數窮形惡相的身影哀嚎著一擁而上,將他整個身軀淹沒,拉入河水深處。
路中一神色頗不見好,就在一瞬間,他寄託在神將身上的一分神力已毫無抗拒餘地地被吞沒在大河之內,再也收不回來,雖然損失不大,但以足夠試探出其兇險叵測。
張元旭皺眉道:「此河只怕是真正的黃泉三途河!」
此言一齣,許多低輩弟子都是一時難以置信,有人忍不住開口詢問:「我等又非死人,又怎樣可能到了黃泉三途河?想來必是幻術欺詐……」
張元旭搖了搖頭道:「北邙鬼眾已憑龍氣貫通了幽冥陰世。在此,人間與地獄再無明顯分界,若是不落入此河還罷了,但若一旦落入,必是落入真正的黃泉三途河!這條河內之水乃黃泉陰水,消魂化魄,鵝毛飄不起,蘆花定底沉,任何出現在河面、上空的存在都會被直接扯入河中,所有落入其中的生靈鬼魂,哪怕有通天的本領,都會被束縛在河中,永世不得超生,遭受無窮無盡的痛苦,時時刻刻遭受折磨,沒有一刻停歇。傳說,這三途河中,每吞噬一道生命,每多一條靈魂,河長就會加一丈,河寬就會增一寸,如今這三途河已吞噬了恆河沙數的怨魂厲鬼,近乎無量長無量寬,鬼神難渡,除非是不入三界,超出五行的仙佛!此外,就只能老老實實從奈何生死橋上走過了。」
眾人聞言都是心中頹然,只因眼前只能見到茫茫無邊的一片水域,哪裡能夠找到半條橋樑存在?
自見到三途河起,一眉就一直沉默,似乎在測算些什麼,此時突然開口說道:「以我等的修為,固然無法不依奈何橋而橫渡三途河。然而此河畢竟只是由龍氣貫徹陰陽界限,令陰間陽世部分重疊而呈現於我等面前。就如今看來,此河只能入而不能出,三途河上的滔天的陰風怨氣也無法如數吹襲到我等所在,否則又豈容我等安然立於此處?龍氣乃是華夏萬民千年來信念所聚,人心向善,人間即為仙境,人心向惡,人間即為鬼域。以龍氣為引,確實可以上天入地,登仙入冥,無所不至,無所不能,橫渡三途河,亦無不可!既然此河乃是以龍氣為引而現,我等即可依龍氣為引而渡河,並追根溯源找出褻瀆華夏龍氣的北邙鬼眾。而此地處處與紫禁城佈局暗合,三途河即紫禁城金水河,龍氣也該依紫禁城中軸橫貫而過。」
路中一聞言也是點頭:「此說在理,就讓我一試龍氣所在吧!」
說罷,他頭頂再現玉皇金身,那金身長袖揮灑出無數金粉,猶如飄雪般漫天朝三途河上飄落過去,一時到處金芒閃爍。在金芒照耀下,一條巨大無比,就如金色長虹般橫跨長河,直通往對岸不可預測的神秘之地的龍身憑空呈現出來。
如此巨大的龍身,根本見不到龍頭龍首,密集的龍鱗中映照出無數影像:有漁獵農耕、紡織種養、教化治理、征伐招討、或者是日月星辰、山川河流、太廟天壇、泰嶽封禪……無數種種,不一而足。這些影像隱隱沒沒,紛紛呈呈,流轉之間好似極快又似極慢。彷彿將華夏數千年間,湮滅在無窮的時間長河中的傳承與歷史都一一真實具現出來,直教人心往神馳,一時只覺自身與之相比實在無比渺小,直如和光同塵,只配成為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雖然整條三途河山陰風怒嚎慘霧瀰漫,但巨龍所在卻是波瀾不起,彷彿一切風浪都被鎮壓定住,且水中無數鬼怪也不敢冒頭。
「此絕非一朝一代之運數龍氣,而是華夏傳承五千年,不因改朝換代而左右的主龍氣!」路中一見狀神情凝重,回頭喊道:「還請張天師動用陽平治都功印,定住龍氣不動,我等依此飛渡長河,但萬不可離開龍氣所在範圍,否則必墜河中,任何飛遁法術都無用!也不可讓身軀或法寶沾染黃泉陰水,否則必遭腐蝕朽壞,神仙難救!」
張元旭依言照辦。但眾弟子對於橫渡三途河都有所猶豫,畢竟若有閃失,就是死了都難以超脫,還要變成永遠無法轉世輪迴水鬼,無時無刻的在黃泉中遭受無盡的折磨!縱然許多人都並不怕死,但對此也思之心寒。
「或許弟子能為渡河增添些保障……」目睹眼前場景,齊藤一心中突然有靈犀一動:他的「極樂靈屋」內其實也有三途河之幻境,甚至還有奈何生死橋!
想到此處,抱著姑且一試的態度。齊藤一祭起「極樂靈屋」,靈屋門戶大開,緊接著一座雕欄拱橋無限擴大延展,直向巨龍所在鋪去。
拱橋與巨龍幾乎重疊到一起,拱橋之上的符篆閃爍出無窮的神光,好似漫天星辰一樣,最終穩定下來,形成一座寬到可以容納十幾人並肩而行的巨橋,直通向對岸。巨橋兩側扶手處是由骷髏雕塑,以及活生生的男女老幼的人頭雕塑相互交錯而成,顯現出一種生死無常的莫測玄機。
這種場景,彷彿真正的奈何生死橋再現於三途河之上。
「如此甚好,我等趕快由橋過河。」一眉欣然點頭,他很清楚龍氣畢竟只是虛體,不能讓人真正立足於上,所以還要在龍氣上飛遁過去,但如果有一座實體的橋樑畢竟穩健許多,當下首先帶頭上橋。王宗超秦綴玉也與齊藤一都一起登上橋去,其他人見無異狀也都一一安心上橋。
一登上橋面,眾人頓時發現對岸雖遠卻已經在望,完全可以走得到盡頭,不再是之前漫無邊際的模樣,這橋或者龍氣似乎還拉近了空間距離。
而一眉還不忘向齊藤一傳念道:「儘量別讓靈屋沾染黃泉水,畢竟靈屋並非先天法寶,再玄妙也會遭至汙至穢黃泉水侵蝕朽壞。」
「弟子清楚……」齊藤一回應道,但隨即越來越顯出疑色,其實生死橋擴充套件開來後難免沾染到三途河上升騰的水汽,但卻沒有絲毫被汙損的跡象,反而將水汽吸納,吸收儲存入靈屋地獄道內。
發覺了這點,他也就消除了部分顧慮,讓生死橋邊的更寬一些,黃泉水接觸橋身後都被吸收,不久之後靈屋地獄道內也就形成了一條由真正黃泉水組成的小小三途河。
「‘極樂靈屋’的潛力,竟然到了這種地步!絕對不可能是何師祖區區一介鬼仙所能做到!」發現到這種情況後,齊藤一心中的猜測更是明朗了幾分。要知道黃泉陰水近乎能夠侵蝕一切生靈、魂魄以及法寶,但一件後天製造的法寶竟然能夠毫無困難得容納真正的黃泉陰水,這是什麼概念?對敵的時候只要將黃泉陰水放出,對法寶與人體的汙穢威力甚至還在玄魁的屍氣之上!
不僅如此,齊藤一還感受到承託橋樑的龍氣還有些許滲透入靈屋之內,雖然其量甚微,但已經讓神念與靈屋聯成一體的他感受到一股宏大無邊的意念直衝入真靈之中。
這股意念統御天地,博納四海,如山如海如廟如禪,包含著生養萬民溫墩慈厚,卻同時又深藏生殺予奪的凌厲暴虐,種種氣質雜糅其中,自然透出一股包羅永珍之勢。
「人道之德在乎生養,在乎集聚,在乎勤智,在乎勇力,在乎傳承,此所謂人道五德,得之者天下九五。」
齊藤一默默感受著,心中似有所悟:
「想當初人道之始,猛獸嗜血,妖魔兇猛,小小羸弱人類真如螻蟻一般,但卻偏偏能生生不息,薪火相傳,甚至改天換地,左右乾坤,所依賴者,不外此人道五德!宇宙無窮,人若螻蟻,區區數十年的壽元,在無窮的時間長河之中不過是花開花謝,朝生暮死,轉瞬即逝。所以人道者所要做的,便是要在這塵世紛擾,風雲變幻,命運跌宕之中守住自己本心之中那一點執著,不使迷失,並以自己智慧與血肉為薪柴,將這點執著或以精神,或以物質傳諸後世,這便是為人者在無窮天地,無盡時空間所能表現的一份微薄尊嚴。人生有盡,其壽或夭,但若能做到這一點便是得道!天道自有天道的長生,但人道卻也有人道的永恆。吾道不孤,吾道不絕,便為永恆!」
齊藤一心中感悟著,不自覺已經走過長橋,回頭一看,之前滔滔不絕無邊無垠的三途河已經消失不見,只留下一條寬不過數丈,護城河般的小河。
這一行並無任何人失陷,實是有驚無險。不過走過這一段路後,空中照明的陽光金球也已消失不見。
再望前方,只見眼前又是一座宏偉大殿,屋頂重簷廡殿式,欄杆上的雕刻,殿內彩畫及藻井圖案均龍鳳呈祥,月臺上擺設日規、嘉量、銅龜、銅鶴等物。
這又是一座讓所有華夏人耳熟能詳的紫禁城建築——太和殿。
一眉又出聲道:「我等不可走偏,需沿中軸龍氣穿殿而過,一往直前,縱然刀山火海,也是有驚無險!」
一眉話音未落,太和殿殿門已是大開,又呈現出一個恐怖的世界。
那是一般般血色刀鋒,閃爍著妖異的血光帶著嗜血的氣息,全部都刀鋒向上豎放著。
一柄柄血刀,幾乎數不勝數。一眼望去,幾乎到處都是這樣可怕的血刀,大小不一,小如繡花針,大如千丈山嶽,連綿不絕,構成一個單純由刀組成的世界。沖天刀氣,直接貫穿這片天地,橫擋在所有人的面前。不穿過刀山,就見不到前路。
無疑,這又是一處地獄勝景——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