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眼前景象,還魂屍站住了,身軀還在不斷顫抖。就像一個多年在逃的慣犯,面對最鐵面無私的威嚴執法機關,怎敢向前再走?
然而片刻之後,還魂屍再次向前邁動步伐,無邊的怨氣與恨意驅動著它,繼續向前走去。
即使面對閻羅、判官,即使被打入十八層地獄,他也要申述冤情,報仇雪恨!仇不雪,恨不絕!
無邊陰間景象中,突然傳來一聲嘆息。緊接著兩個一黑一白,一男一女,頭戴高高尖尖的帽子的身影穿過奈何橋走出。男橫眉冷麵鍋底臉,持白森森勾魂鏈,女慈眉笑臉慘白麵,拿黑幽幽哭喪棒。
正是讓所有中國人都耳熟能詳,勾魂攝魄的黑白無常!
黑無常一震勾魂鏈,白森森的鐵鏈飛出,纏繞住還魂屍,白無常將哭喪棒鎮壓在還魂屍頭上,隨即各自飄起,帶著還魂屍穿過奈何橋投入酆都城之內,徹底不見蹤跡。
陰間景象隨即一收,連同收入其中的還魂屍徹底化為烏有。眾人定神看時,只見場中站著一名三十出頭,文質彬彬男子,也是身穿道袍。
「拜見真人,謝真人搭救之恩……」錢道士三步併成兩步疾奔上前,就要拜倒。
「道長客氣了,在下也是茅山同門,稍為援手而已。」齊藤一伸手止住對方下拜,但錢道士自知彼此修為差天共地,又怎敢稍為失禮。
另一邊的焦鎮長等人只覺得一片迷霧籠罩,沒有看到陰間幻象,但剛剛兇威滔天的還魂屍轉眼不見,齊藤一又來得神出鬼沒,自然知道高人到來。他經過這麼一嚇,常年為富不仁欺男霸女積累下來的氣焰全消,連忙上前稱謝並低聲下氣哀求到:「多謝仙長搭救,甚為感激……還望仙長幫我醫治重病……」
他之前稱錢道士為「道長」,而齊藤一看來明顯在錢道士之上,也就只能稱「仙長」了。
「你得的是鬼症……」齊藤一仔細打量他一番後說道:「厲鬼怨氣如此之重分明就是衝著你而來。你究竟做了什麼惡事,從實說來,如有半句虛言,我立即離去,你自料理罷!」
焦鎮長目光閃爍,最終迫於性命所繫,只得把一切從實說來。
原來他兩個月前做五十大壽,大肆宴請賓客,同時請來戲臺班子,民間藝人無數,一連數天大擺筵席好戲連場。
期間有一對窮苦民間藝人前來,卻是一夫一妻,丈夫是個瘸子,拉得一手好二胡,妻子卻花容月貌,一副好嗓子,一拉一唱,配合相宜。
焦鎮長缺乏欣賞音樂的雅興,卻唯獨對那妻子動了歪心思,於是將兩人叫上一艘遊舫,行到湖中,教手下打手製住丈夫,就要當著丈夫的面對那妻子強行不軌!
丈夫拼命反抗,掙脫鉗制傷到焦鎮長的臉。頓令他惱羞成怒,一手鉗住那丈夫頸部,將其頭顱按入水中,一邊叫那妻子脫衣。
丈夫命懸一線,妻子悲憤欲絕,只得含悲帶泣,在眾目睽睽之下寬衣解帶。而他看得痴迷至極,卻忘記將那丈夫提出,導致那人活生生溺死。
雖然鬧出人命,但他手眼通天,不把區區一個窮苦藝人生命當回事。令人囚禁起妻子後,就交代民間趕屍人將丈夫屍體遠遠運走,找個偏僻野外一丟了事。卻沒想到對方屍變回來復仇。
「哼!」齊藤一聽得面沉入水,又問:「那女藝人呢?」
「我憐她孤苦伶仃,就將她納為十三姨太,不料她一時想不開,懸樑自盡了……」雖然中間多有為自己開脫辯解的話,但焦鎮長為了活命,看來也不敢敢撒謊。
一旁的錢道士聽得面色尷尬,他看在錢的份上沒有多問就庇護此人,雖說是茅山門規所限,但其實也充當了幫兇角色。
齊藤一聽完眉頭微皺,冷冷道「我可以救你,但你需將自己做下的惡事公諸於眾,認罪伏法,還他們一個公道,同時散家財以補罪過!」
「應當!應當!自當如此!」焦鎮長忙不迭連聲答應。齊藤一於是取出一道符令他燒成灰後合水服下,片刻之後焦鎮長身上浮腫全消。
逃過一劫後,焦鎮長長舒一口氣,又虔誠挽留齊藤一:「我得蒙仙長相救,如獲新生,還望仙長能駐足三日,容我供奉獻香,略報大恩。三日之內,我必將散盡家財,並前去認罪伏法……對了,還有錢道長也請一同留下,我必定好生伺候……」
齊藤一也不推辭,當即留了下來。焦鎮長自然是傾盡所有好生款待兩人,尤其將齊藤一當成神仙供奉。
第二天中午,焦鎮長大擺筵席,山珍海味流水架端上,同時連連勸酒。一席之後,齊藤一與錢道士兩人飲酒過多,終於昏昏醉倒。
看著昏睡的兩人,焦鎮長臉色一變,揮手遣退家人,連聲冷笑。
「就憑你們兩個神棍,也感叫本大爺低聲下氣,還要本大爺認罪伏法散盡家財,簡直不知所謂!」他獰笑兩手,從懷中掏出一把二十響盒子槍。
「看在你等兩人為大爺驅鬼的份上,讓你們死得爽快點吧!」
話落,他對準齊藤一兩人,連開十幾槍,頓時兩人全身血流如注,當場氣絕!
然後他吩咐身邊打手:「抬走,抬到陽光底下暴曬再燒成灰。我倒要看看這樣一來,還能有冤鬼找我……」
一旁的打手默不作聲,一動不動,焦鎮長正要大怒呵斥,卻突然驚覺對方的麵皮、包括全身皮膚衣服全部在簌簌下掉,化為一片片的符紙散開,露出了地下——還魂屍的恐怖真容!
在他慘絕人寰的淒厲叫聲中,眼前一切景象都化紙粉碎紛飛……白天化為黑夜,重新化為晚上景象。不,甚至更加陰森恐怖!他的家人家丁躺了一地,全部昏迷不醒,原本富貴的殿堂,如今就像蒙上一層不祥死灰,每一處陰影都彷彿化為蠕動的汙血。
他依舊滿臉浮腫,而齊藤一卻完好無損,只是站在一旁冷冷看著他。滿臉愧色的錢道長也垂頭站在一旁。
其實不止地獄幻景,就是整個大宅院也已在「極樂靈屋」的人間道籠罩之下,焦鎮長之前所在所視,全是幻覺!
「自作孽不可活!」齊藤一冷冷道:「茅山派規只言‘若遇厲鬼索命有傷天和,絕不可坐視不理。’但若別人欲害我性命,卻自可反擊。你自種惡因,休怪惡果。」
「仙長贖罪,在下一時糊塗……」焦鎮長嚇得魂飛天外,正要分辨。但齊藤一手一揮,還魂屍再次憑空出現,依舊一步一腳印,向焦鎮長逼近。
焦鎮長連爬帶滾地拼命向後逃,但很快就被還魂屍逼到牆角,逃無可逃,霎時血肉紛飛,內臟拋灑,焦鎮長超越人類極限的嚎叫足足維持了一盞茶功夫,這才小了下去。
將仇人撕個死無全屍後,還魂屍茫然站起,繼續撲向其他昏迷的焦家人,霎時鮮血橫飛,富貴的殿堂徹底化為屠宰場。
「唉,首惡已誅,他人罪不至死……」見此情形,齊藤一無奈嘆道。其實惡鬼殭屍都全憑一股怨氣行事,神智渾噩,再無是非曲直可分,怨念大到一定程度,自然會將對方舉家殺絕,甚至累及旁親,不管有辜無辜。這也是茅山派門規規定弟子如遇到惡鬼作孽,先不論是非曲直,定要先行制止的原因。
一旁的錢道士卻看不過去,忍不住出言詢問:「那焦鎮長固然罪有應得,但放任屍鬼肆意殺人,未免虧了功德吧?……」
他話剛說完,就發現在場除了焦鎮長的殘屍依舊保持外,其他人的屍塊都很快化為符紙,血肉也化為烏有,原來都不是真人,只是齊藤一假借替身讓還魂屍發洩怨氣罷了。
片刻之後,還魂屍止住動作,渾渾噩噩地僵直站著,它的大半怨氣雖然消去,但畢竟身為惡鬼兇物,如果放任它遊走人間,不免作祟害人。
齊藤一正要將還魂屍鎮壓收起,卻驟然一驚。只見眼前一道天柱般粗大的雷光炸響,帶著遠比烈日更強的銀芒直擊而下,霎時四下耀如白日,極樂靈屋形成的幻境竟被一下破去。
與這道雷光相比,錢道士之前發出的雷擊,只能以米粒之珠卻與皓月爭輝來形容。
之前雷劈火焚劍刺都不至重創的還魂屍,在雷擊之下轟然化為劫灰。原地猶有嗞嗞的電蛇纏繞,一股毀滅萬物的意志在雷中醞釀。
一道人凌空而來,勢如雷霆天威,無比浩烈剛猛。冥冥之中,天上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大力隨之崩塌下來。
來者竟然是石堅!
「好厲害的雷法,石堅至少已度過一重雷劫!」齊藤一心中也覺震撼,隨即又平靜下來。
無論是厲鬼陰魂,還是修道者修成鬼仙后,神魂本質依舊是一團陰氣,靈魂中沒有純陽之氣,天生受蘊含天地無上生滅意念的雷霆剋制!除非度過雷劫,靈魂受天雷淬鍊,有了陽和之氣,這才不怕天雷,甚至能以神魂直接駕馭雷霆。不像錢道士之類,本質是以符咒凝聚陰力,藉著正負電荷相吸引來天雷下擊,實質根本不敢讓靈魂神識直接接觸雷霆。
如此遍歷雷劫,直到到九重雷劫圓滿,方能成就陽神大道。
石堅雖然後來改投天師教,但不得天師教道術精要,雖然內力修成先天,卻無法成就金丹,走的依然是茅山派的先修鬼仙,再成陽神道路。而剛剛這道天雷之中,蘊含天地毀滅意念,剋制一切陰魂邪祟,自然是度過雷劫的鬼仙才能發出。
「原來是石師叔。」齊藤一恢復平靜,朝天拱手為禮,不卑不亢。而錢道士則早已拜倒在地,眼前一切猶如真仙下凡,早已超越他所能想象的界限。
「哼!」石堅聞言冷笑,看著焦鎮長早已化為血肉一團的屍體,突然問道:「茅山派中,遇厲鬼殺人而見死不救,或縱鬼殺人,該受何等處置?」
「輕則逐出門派,重則收回道術,從此步入茅山門牆。」齊藤一開口回答,他心中瞭然:這位石師叔早不來晚不來,此舉顯然是找自己麻煩來的!
「那麼,此人是否在你眼前,為屍鬼所害?」石堅繼續厲聲發問。
「是!」齊藤一回答得毫不猶豫,態度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