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 是非天理

婆婆面色一冷:「你以為自己在替天行道?那些被害之人皆是命格不祥之人,或剋死親友,或甘習下流,或不知羞辱,色邪淫鄙,無益於世人。再者若非他們貪得不義之財,又怎會遭此禍?豈不聞太上曰:‘福禍無門,唯人自召’。那些害人之人雖說用的是魔道手段,卻也合乎天理,所害並非無辜,反而對世人有利。正如蒼狼捕羊,你殺盡群狼,固然用心良善,卻不知狼盡滅,則羊氾濫成災,食盡草木,到頭來反遭滅絕!年輕人,你又何必強行理會這些?」

「太上曰:‘福禍無門,唯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齊藤一介面吟出《太上感應篇》接下來的語句,又問:「婆婆既然知道善惡之別,就也該知道那些被害者不應因此小惡而受此大報。至於他們的先天命格的貴賤好壞,冥冥中自有天數,婆婆又何必教他人越俎代庖,代天行罰?」

婆婆聽得怔了一怔,隨即又是一笑:「這些人非我指使,只是背後指使他們的人你也萬萬惹不起。我讓你就此罷手不管,也是為你好。你這小子心地甚好,古道熱腸,又兼身懷秘術,實為人中翹楚,只是偏偏學了儒家的迂腐,過分執著於善惡表象,明知不可為偏要為之。卻不知以佛教因果業報之說,這些先天命格極衰極賤之人,也是前世為惡,後世投胎才遭了報應。早些被害,也是早些還了業報,免得一時受苦,不也正是善惡有報,天理昭昭?」

齊藤一聽得一時默然,心知太常婆婆所說或許也算是修道界的潛規則:正派只護福緣深厚之人,邪修也儘量挑命格不祥之人殺,兩不相犯,不但大大減輕因果業報,而且還有許多冠冕堂皇的說辭。若是邪修靠山大有來頭,更可肆無忌憚……一時間齊藤一更回憶起自己過去蒙冤入獄經歷:「如此黑白不分,又與世俗界有何兩樣?」

「人心生一念,天地悉皆知,善惡若無報,乾坤必有私。」齊藤一突然開口漫吟,他心中激憤,出口字字鏗鏘:「我只求分個是非黑白,並不顧管其他,與婆婆道不同,不相為謀。眼下婆婆如想護住這群人,就請賜教罷!」

此言一齣,齊藤一心中就像放下一塊巨石,一陣輕鬆自在,又如揮清迷霧,一片澄清坦蕩。有道是「寧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求道者行事手段,所用術法或可有曲有折,但道心卻不可有絲毫迂迴曲折,需如元嬰赤子,直指本心,方通大道。此時面對比自己修為更高深莫測的太常婆婆,齊藤一堅持本心,無所畏懼,道心再進,氣勢竟然絲毫不弱於對方。

此時他凝神守意,隨時準備重啟「極樂靈屋」。他並不迂腐,明知對方修為勝過自己,自然不會將這件厲害法寶棄而不用。朱雯也是全神貫注做好準備,她有操縱小範圍機率因果的能力,在道術之戰中,作用更是不可忽略,兩人聯手,勝負還未可知。

「年輕人,你倒是十足十像了你師父,依舊是所謂的‘寧可正而不足,不可邪而有餘。’」雖然形勢已是劍拔弩張,婆婆卻絲毫不緊張,反而抬頭細觀天象:「此時正值‘騰蛇暗伏、太歲星至’,看來你兩人還會有兩個救星,糾纏太久,於我不利。」

說完她從衣袍內取出一幅畫卷,雙手展開:「這樣吧,我等也不必鬥法傷了和氣。只需有人說出我這幅畫內所畫何物,我立即離去,不再管此時,還可答應你們任何一個要求。」

隨後她將畫向前一送,那畫就像有一雙無形的手捧著,緩慢地平平飛向齊藤一兩人。

「這又是什麼?」齊藤一觀察那畫卷,只見畫裡既非人物,也非山水,線條凌亂不堪,完完全全就是一幅隨手塗就的亂麻塗鴉,哪能看出絲毫端倪。再以神念感應,也感覺不到任何法力波動,也就是一幅普通的畫罷了。

然而眼角一瞥,卻見朱雯對那幅畫卷看得目不轉睛,雙眸睜大到極點,長長的眼睫毛微微抖動,似乎看到什麼不可思議卻又極為感興趣的,十分渴望見到的東西,儼然已經將全副心神投入其中。就在緊盯著畫卷的片刻之間,她突然身子一軟,像突然間全身抽乾了所有精力一樣摔向地面。

「怎麼了?」齊藤一吃了一驚,連忙一手將她扶住,同時一手虛空畫符,一道雷光閃現,轟然將那幅畫轟成飛灰。

「呵呵……看懂了就好,可惜小女孩修為太淺,雖然看懂,一時也沒能說出個所以然。既然這樣,此事你們還是不管了罷!」畫卷被毀,婆婆也不以為意,突然騰空而起,半空中雙袖舒展,形如鶴影。突然間狂風驟起,飛沙走石,夜空中星光明滅。齊藤一因朱雯變故一時分神,失了先機,只得先施法守住自己與朱雯。

待到一切平靜下來,眼前已經失去婆婆蹤跡。再看林中,那些原本被他以陣法困住的人卻早已失去蹤跡,只留下十三具已失去行動能力的濡屍躺了一地。

「怎會這樣?」如果說太常婆婆來去自如尚可接受的話,那麼要憑空挪移走那十幾個活人,就未免太過匪夷所思。齊藤一困惑之餘,突然發覺空中星象有異,連忙低頭看錶,頓時發覺那時間竟然比預料的要至少快上半個多小時。

「我正面承受太常婆婆壓力,自然無法分神兼顧那群人,那陣法也不知何時被破了。但更不可思議的卻這短短幾句對話間,時間已在不知覺中過去了半個多小時,讓那些人老早走得遠了……也不知是真正延緩了時間流逝還是在不知覺的情況下影響了我的時間感,相比我以陣法影響那些人的方向感,更顯高明……茅山四老,果然個個都有高深莫測之能,讓人歎為觀止。」齊藤一心中震撼之餘,又連忙察看朱雯的狀況,發覺她只是因為心力消耗過度而暫時昏迷,並無大礙,這才略略鬆了口氣。

「雖然沒能追緝到真兇,但總算追回被害者魂魄,也毀去十三具害人的濡屍……」齊藤一自嘲地苦笑一聲,正準備收拾殘局,突然心有所感,又露驚容。

「不愧是術算第一,處處佔盡先機,如果她稍遲片刻走的話。」

此時天邊有隱約的火光一閃,然後在轉眼間越來越近,連空中的雲彩也隨著被拉扯出一條明顯的軌跡,三四秒後,一道冰火龍捲伴隨著強大的氣壓與肆虐的風暴,已來到眼前。

「老齊,遇到什麼事了?」王宗超隨著冰火龍捲,轟然落地,一接到訊號,他已憑著冰火烈旋,跨越近千公里的距離,趕來相助。

「……倒是沒有什麼大事,有驚無險罷了。」齊藤一把經過略略說了,「倒是累你白跑一趟。」

「也沒什麼,其實最近也正好有些事找你,而且……」王宗超驀地目視某個方向:「……似乎又有高人前來!」

眼下情形難測,王宗超絕不被動等待,而是主動迎上,隨著他身形向前邁步,一股強大的氣壓令四周樹倒林塌,宿鳥驚飛,所向披靡地直逼向來者。

「慢著!」齊藤一看得分明,連忙喊止,苦笑一聲道:「這次,卻是我師父來了,難怪之前太常婆婆說有兩個救星……」

只見前方一道人從林中走來,看似隨意邁步,也不離地騰飛,每一步都踏踏實實落到地上,但卻來得極快,竟是用「縮尺成寸」的一類法術趕路。

只見來人身著一身麻布道袍,頭頂也不戴道冠,不束髮髻,反而留著短髮,相貌清癯,略帶風霜之色,又似乎還有幾分市井之氣,看上去平凡不過,似乎只是普通走南闖北的火居道人。

唯一的異像是他的兩條眉毛在眉際連成筆直一線,成一字眉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