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真幻不分

「什麼是真,什麼是假,誰怎是一個‘劇情世界’與‘現實世界’能夠區分呢?」齊藤一嘆了一口氣:「當然有些輪迴者從利益出發,不把劇情人物當成人,像東美洲隊,為團戰得勢,輕易屠殺了兩個城市的人,甚至不惜毀滅世界。但像他們這樣的人,如果主神把任務背景安排在現實世界,他們又會不會因為所針對的是‘現實人物’而手下留情呢?只怕未必了!畢竟無論‘劇情人物’還是‘現實人物’都是有血有肉,至少以我們目前的修為還是分不清真偽。在自身其實無法分清真偽的情況下,強以固有成見定真偽,其實就是犯了‘知見障’,沉浸其中,是要入魔的!輪迴者限於任務,有時難免要做一些違心之事,但終究能免則免,即使做了也要儘量設法補償,以免本心有虧。但若是將一切視為虛偽,肆無忌憚。久而久之不僅‘劇情人物’不視為人,‘現實人物’不視為人,甚至‘輪迴隊友’也可以不視為人。只為十幾人的利益乃至區區一己之利,將他人性命視為一堆簡單數字,數百人殺得,數萬人殺得,漸漸的哪怕是數億,甚至一個世界的人都是想殺就殺,予取予奪……最自我的魔道,也不過如此了……」

正說著,一串曠遠的銅鈴音從林間飄了過來,雖然隔了不少的距離,傳入耳中,卻十分得清脆悅耳。齊藤一點點頭:「我們要等的人來了!」

說罷他將手一招,兩人歇息的涼亭突然解體,化為幾張符紙收入衣袋中,原來那涼亭竟是道術幻化。

那陣銅鈴聲越來越近,聽得出至少是有十幾個鈴鐺一起在響,聲音輕靈而又密集。齊藤一聽了一陣,心想大白天趕路的,又是在深山老林,誰還這麼招搖,沒事拿著銅鈴幹搖?忽然心裡一動,再細細去聽,果不其然,這鈴聲並非胡亂雜陳,而是暗含節奏,而且仔細一辨,竟是三長七短!腦海中,猛然浮現出當年前往陳家村的夜晚,當時遇到湘西趕屍時,銅鈴聲也是三長七短,只不過十幾只鈴鐺響在一起,一時才沒有聽出來。

「既然是趕屍,就可以針對性佈置一番。」齊藤一立即施術,同時又道:「我們先不現身,等看好戲。」

……

銅鈴聲越來越近,只見一個身穿褐袍的中年人走在前面,其後走都是些青年,牽著騾馬,拉著一口紅漆木的大箱子,大約有一丈長、半丈寬,看上去極為沉重。繼那口箱子之後,漸漸又出現三口箱子,俱是一般大小。箱子的四個角上,都可看見掛有一盞斗大的銅鈴,如此往前行進,叮噹響個不絕。

突然,那帶頭的褐袍人一聲驚喝,身子一栽,就要落入一個陷阱。但他身手極好,長臂一展,搭住坑沿,用力一撥,一個鷂子翻身,翻將上來,腳方站定,一聲厲喝已然響徹山林:「何人?滾出來!」

銅鈴聲齊刷刷打住,褐袍人立在原地,又喝一聲:「出來!」身後運箱子的人都一臉茫然,東看西望。一青年漢子從濃霧後方跑了上來:「師兄,出了什麼事?」

褐袍人道:「地上有陷阱。」其他人也是一愣,兩眼遠望四周,可濃霧瀰漫,根本瞧不出任何端倪,便有人問道:「莫不是獵人挖的?」

褐袍人冷哼一聲:「不可能,獵人捕獸,都是在人跡罕至之處,哪有在道路中央挖洞的?只怕是遇上……」

話音未落,驀地林中響起一聲「上」,隨即轟天價的喊「殺」聲一片,頃刻間散佈四面八方,濃霧中透出淡淡人影,看樣子少說有近百號人,俱都亮出刀劍,寒氣森森,豎在身前,甚至還有十幾條「漢陽造」步槍,將眾人圍了偌大一個圈子。

運箱子的那幫人一時也有些驚惶。褐袍人不料四周竟埋伏的有這麼多人,眉毛大皺,卻絲毫不顯慌亂,團團作了個四方揖,揚聲道:「敢問是哪座山頭的大王?兄弟們打這裡經過,擾了貴寨的清靜,這裡賠不是了,還請借一借道,不甚感激。」

他話音才落,那邊廂就傳來一個粗豪的聲音道:「人可以走,把貨留下。若再囉嗦幾句,連人都走不了!」

褐袍人心頭大怒,卻也有些顧慮對方人多,冷然道:「我奉勸貴寨,這批貨既不能吃,也不能穿,更不是金銀洋元,誰動了它,誰就無端惹一身禍害,貴寨最好好自為之。倒是我這有一些銀圓,各位可取些去當茶水錢,也不白跑了這趟。」

不料對方竟然毫無耐心,只聽一聲令下:「動手!」立即就有五十來個身材魁梧壯碩的山賊一起呼喊,揮舞著明晃晃刀劍衝了上來。那領頭的山賊抽出一把駁殼槍,抬手對準褐袍人腳下就是兩槍,打得地上碎石橫飛,逼得他連退兩步。

山賊人馬精良,有槍有刀,一行人全都不敢反抗。頓時被山賊將幾口箱子,手一揮,幾把刀刃插進箱蓋縫中,發力一撬,蓋子鬆了開來。一名山賊將蓋子掀起,近前的幾人紅著眼往裡一望,頓時媽呀一叫,紛紛倒退數步,臉都綠了。

那大箱子中裝的竟不是貨物,而是四個人,準確點說,是四具人屍。這四具人屍身體肥大,面相浮腫,五官模糊,早已辨不清哪裡是鼻子,哪裡是嘴巴。而且箱子中盛了半箱汙血似的暗紅色液體,死屍的大半身都浸泡在其中,箱子底鋪了一層油紙,以防液體外漏。

四口箱子,全部一般無二,只是最後一口箱子只裝一具屍體,似乎泡的時間不長,還不至於泡得慘不忍睹,依稀可以分辨面目。

總共十三具恐怖屍體,就是這一趟貨的真面目。

褐袍人冷笑幾聲:「既已知道這批貨你們消受不起,便請回吧!不過我有些銀圓,倒可送與各位壓驚!」說完開啟隨身一個箱子,裡頭裝滿了幾百個銀圓,直接遞給給帶頭山賊。

帶頭山賊接過箱子,突然眼珠一轉:「現下是亂世,敢走深山的,大半都是運的軍需物資或財寶,從沒聽說過把死屍當寶貝運的。其中必定有詐!大夥兒把箱子抬上山,找傢伙開了這些死屍,保不準裡面還藏的有好東西!」

「你!」褐袍人心頭大怒,抬頭又見日頭已即將下山,兩旁高聳入天的松樹林又遮擋陽光,四周陰氣頗盛,頓時下了狠心,向手下打個眼色。

於是一行人一起退開,任憑眾山賊團團上前搬運裝了屍首的箱子。退出一段距離後,一行人驀地一齊低聲唸咒,一時叢林中陰風大作,撩起霧氣縱橫,落葉紛飛,四周變得加倍陰森詭秘。那些箱子角上的鈴聲被陰風激得大作,雜亂無章地瘋狂響起。

一群山賊只道是尋常山風,不以為意,不防身後一行人猛地揭開十三個瓶子,每個瓶子都有一團粼粼鬼火飄出,投入裝著屍體的箱子內。

猛聽那四個箱子一齊發出「嘭」的一聲巨響,緊接著又「啪」的一聲,箱蓋全被撞開。汙血爆濺間,一股腐臭之氣撲鼻而來。未等山賊反應過來,幾條巨大臃腫的人影已帶著淋漓的紅液從中躍出。腫得比常人大腿還粗的巨臂一攬一抱間,已將幾名被嚇呆而閃避不及的山賊狠狠抱住,就像揉麵一般揉成一團。那幾個山賊身體裡頭髮出連串奇怪的聲音,好象是把很多枯枝放進溼的毛巾用力扭動,密密麻麻的斷裂聲和液體滲出的聲音混合起來,瘮人到極點。

有的山賊腹部以下被巨力拉成了兩截,白生生的骨頭翻出,內臟還在搏動卻已經被拉出體外了,撒了一地。

「詐屍了!詐屍了!」

充滿恐懼的驚叫與充滿痛苦的哀號聲四處蔓延,與骨骼碎裂肌體變形的奇怪聲音互相交錯起伏。幾個膽大的抽出大刀,衝上去一陣猛砍。哪知那些殭屍臃腫的軀體韌如橡膠,厚比象皮,一輪刀功過後,那些殭屍竟然毫髮無損,突然一把抓住砍刀的一人,巨大無倫的手一撕,就像撕餡餅一樣將那人胸膛撕開,將血淋淋的心臟掏出,嚼也不嚼一口囫圇吞下。

「哼,天堂有路你等不走,地獄無門你等卻闖!」已經退開老大一段距離的褐袍人一行人連聲冷笑:「正好也讓濡屍多些血補。」

所謂濡屍,是指淹死之人,死後在水中浸泡三日以上,方才被打撈起來,繼而掩埋入土,歷經一月卻不腐爛,在月圓之夜發生屍變,才被稱為濡屍,比殭屍還要稀少許多,也加倍的厲害。剛才這三大箱一共十三具死屍,俱是世間少有的濡屍,而且泡以特製養屍血水,注入生魂操縱,加倍厲害。

當下一行人催動符咒,驅使濡屍殺人。那濡屍刀槍不入,力大無窮,動作卻不僵硬,兇威遠勝一般殭屍,山賊全部無法抵禦,一下子給殺了大半,許多人直接被掏出心臟吞食,現場猶如地獄。

驀地,十三具剛剛吞食活人心臟的濡屍長身慘嚎,口中濃煙滾滾冒出,腹內似有火在燃燒。褐袍人看得大驚,就見十三具屍體頭頂一股鬼火冒出,竟是剛剛注入用於操縱其行動的生魂被硬生生逼出,又像是受了什麼無形力量牽引,朝密林中某處如飛鳥歸巢般飛去。

失去生魂,十三具本該威力無窮的濡屍全部倒下,再無動靜。褐袍人定神一看,只見那滿地哪有什麼山賊屍體,竟然全部都是一些殘破紙人,而且紙人心臟竟然全是由紅豔豔的上好硃砂一層層畫成數十道靈符扎就,原來那些濡屍吞的都是這些靈符,簡直與自殺無異!

「何方高人?」褐袍人惶然發問,只覺得一顆心涼如冰窖:能夠將上百個紙人操縱得猶如真人,讓他也覺察不出半點異常,這份修為無疑已遠在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