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這位仁兄高見!」
李三的老友吭吭哧哧沒了疑問,旁邊一位走南闖北的客人更是附和:
「小弟也聽說,那道門中火居道人是很多的。小弟也去過嶺南幾回,就知道傳羅縣那邊有位上清教的老道人,叫靈初還是明初來著,聽說娶了七八位夫人,現在大家都尊他『員外』了!呵呵,今日聽得李兄一說,看來大家都叫差了,應該叫他『火居長老』!哈哈哈!」
茶樓中這般嘮閒磕,一般民戶中也不放過這個好談資,一樣嚼舌頭。比如某宅中有總角小童問正在納鞋底的孃親:
「娘,你告訴我,那張家小哥哥的新娘子漂亮嗎?」
「漂亮!」
聽了小伢問話,他孃親拔出鞋底的針線,在頭髮上蹭了蹭,斬釘截鐵地說道:
「當然漂亮!嗬嗬。我聽你隔壁劉三姨姨說,她在季府中給張家小哥的媳婦兒梳理換裝,唉,那小仙人未過門的妻子呀,長得就跟畫裡的仙女兒一樣!」
婦人一邊納鞋,一邊讚不絕口:
「聽你劉姨說,那新媳婦喲,眼睛那叫一個水靈,皮肉那叫一個白嫩!嘖嘖!」
「喔……」
聽了老孃的話,小伢子咬著指頭想道:
「原來,張家小哥哥的新娘子,就和小胖家田裡的白菜、二妞家圈裡的白豬一樣!」
這也不知誰家的淘氣小伢,腦海中勾勒著雪宜的形象,忽然便想起過年時家裡吃的白菜豬肉餃子,便流著口水,在竹榻上跳著叫道:
「娘,娘!今晚小清也要娶新娘!」
「嘣!」
不問可知,話音未落,不知所謂的小伢頭上便吃了一記「爆栗」。
除了這些街談巷議,還有人專在緊張地籌備醒言的婚禮。比如,十四這天,那醒言曾打工的稻香酒樓中,那位新來的帳房便整天魂不守舍,眼睛一直盯著門簾,好像在等什麼重要人物一般。
「奇怪,這桂帳房向來老實巴交,從不出錯,今兒怎麼像丟了魂兒一樣,把帳記錯幾回?」
看著這位自己賞識的新帳房,稻香樓胖乎乎的劉掌櫃著實納悶。見帳房先生這樣,若不是那張大仙人的喜事將近,又看在他工錢要得少的份上,劉掌櫃早就發火了!
其實,這肉眼凡胎的胖掌櫃並不知道,眼前這位面目清奇的帳房先生,其實來歷不俗。稻香樓現任帳房,其實是個山裡的妖靈,名叫桂清,是那祁連山中一棵名副其實的千年老桂精。
這桂清,在妖族中也曾是個小有名氣的妖商,以販賣「鎮妖丸」聞名。不過,當妖族在玄靈教主的帶領下和六界四族立下了盟約,不再仇視,不再為敵,他這以清鎮妖氛、隱匿妖氣為號召的藥丸便沒了銷路,只得改頭換面,憑著多年經商積累下的雄厚資本,終於在妖族千萬妖靈中競標而出,得到這教主曾修行過的稻香酒樓當一名普通的帳房夥計。對這千年老桂精而言,可以說,雖然教主的努力斷送了他多年的生計,他卻無比真摯地萬般感激!雖然往日賣著那掩飾妖氣的藥丸,頗能賺幾個錢,但無論是買家還是商者,交易時都充滿了屈辱。現在那法力無邊的尊貴教主將他們從這樣羞辱的生活中解救出來,他們怎會不感激?
正因這樣,向來行事一絲不苟、井井有序的桂清,聽說教主即將大婚,真個是欣喜若狂,竟讓這數百年來從無出錯的算盤活計,一天中也錯過不知多少回!要不是這位教主曾經的掌櫃修為高深,他覺得自己恐怕早就被掃地出門。
就這樣心緒不寧,終於捱到日頭偏西,那門簾忽然一響,終於闖進來七八位面貌奇異的粗豪武人。剛進門,為首的那位就旁若無人地扯著嗓子衝他喊:
「桂老四,他還磨磨蹭蹭個啥?咱們今晚的恭祝儀程演練,你還不快去?!」
「噢!來了來了!」
見夥伴們過來,那桂清趕緊從櫃檯後站起來,應聲道:
「諸位,我也正想走,請稍等一下!」
招呼完,他便轉出櫃檯,來到劉掌櫃面前深施一禮,懇求道:
「劉掌櫃,今晚我和這些朋友有些應酬,勞煩能準我三個時辰的假。」
「什麼?請假?!」
劉掌櫃一聽,頓時就像被踩著尾巴,歪著眉,咧著嘴,噝噝地抽氣,倒好像剛被狗咬,受了天大的悲屈。只是,剛要發作,卻不知為何他神色忽然和緩,回心轉意,眉花眼笑,跟眼前的桂精和藹說道:
「好好,不就是請個假麼,還以為什麼大事!去吧去吧,早點去,別誤了事!哈哈,哈哈哈!」
如此前倨後恭,旁觀眾人盡皆不明;等桂清一行人離去,望著那還在搖動的門簾,那胖劉掌櫃獨自出神,掂了掂手中緊攥的那一大錠雪絲白銀,從自己多年的經驗判斷,這份量體積都對頭,於是飽經滄桑的劉掌櫃心中便充滿迷惑:
「奇怪!這小桂,我允他的兩個多月的工錢,還抵不上這錠白銀百分之一!雖然看出他以前像是個富貴人,有些積蓄,但為了請回假就……他是不是有病啊?!」
不過,雖然猶疑,愛錢如命的胖劉掌櫃才不管那麼多。嘿,如果這算病,那他實在恨不得手下夥計個個病入膏肓才行!
閒言少敘。轉眼就到了五月十五這一天。婚姻嫁娶,本就是人生大事;而這回與雪宜結合,如何操辦婚禮,醒言又有別樣的考慮。
幾年來的相處,他已對雪宜的心性十分熟悉。雖然在旁人看來,這寇雪宜是天然生成的尤物,清雅脫俗,不可輕褻,但幾年來的朝夕相對,醒言深知這清泠毓秀的梅靈高不可攀的外表下,實則深藏著不可磨滅的自卑,幾乎和那瓊肜小妹妹異曲同工。這些年來無論自己如何解釋、灌輸,甚至是威逼,這清苦的女子始終都覺得自己並非人類,便自卑自憐。人世間那許多正常的事物,她都覺得那麼美好,卻與自己無緣;雖然表面淡定,實際上她卻對那些凡俗充滿著常人難及的渴望和希冀。
正因這般瞭解,對這次婚事醒言才暗暗決定,這回一定要給她一個非常隆重、格外世俗的婚禮。作下這個決定,到得饒州家鄉,頭一件事他便是去城中找到啟蒙恩師季老先生,在他宅中借得一處堂皇祖屋,作為雪宜接娶前的閨室。安排好喜屋,他又拿出以前南海大戰中老龍君賞給他的珍寶積蓄,變賣之後大派銀錢,用十倍的工錢請家鄉父老工匠日夜趕工,準備婚禮的諸般物儀。
一邊這般精心安排,一邊他又一絲不苟地抓緊完成那婚姻六禮中親迎前的五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雖然這其中許多都已知和預定,他仍然一絲不苟,往來奔波,用心完成。
在這些儀程裡,按規矩,醒言不得與新人見面。在五月十五這一天之前,對於整天忙碌的堂主來說還好,那位被藏在深閨的女子,雖然整天被丫環婆子環繞,甚是熱鬧,卻已是嚐盡相思之苦。就在這樣含羞帶怯又望眼欲穿的矛盾心情裡,五月十五這天終於到了……
親迎之刻,定在黃昏。古經有云,婚以昏為期,陰來陽往,男以昏迎女,女因男而來,是為婚姻。故此哪怕許多人再是激動,也要耐心地看著那日頭落下,等到黃昏。
五月十五的饒州,天氣正是大好。到了日暮之時,夕陽西下,月兒東昇,饒州城的大街小巷都籠罩在昏暗的暮色裡。一層層微溼的暮霧,取代了往日的炊煙,嫋嫋氤氳在街頭巷尾;蒸騰的夜霧中,一座座的房屋陷落,漸漸沉埋在朦朧的霧氣裡。喧鬧一天的小城,到這時忽然沉寂,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那個時刻的到來,個個翹首盼望,凝息屏氣。
漸漸的,當餘暉散盡,天空變成純淨的冰藍時,那馱著嬌客的高頭白馬終於緩緩走進了饒城。
噠,噠噠。
噠,噠噠……
清脆的馬蹄聲中,披紅掛綵的隊伍一路走過;當他們經過後,那青石街道邊家家戶戶,按著習俗,點亮門前對對的紅燭。暮色沉寂,燭影搖紅,千百朵搖曳的燭光連在一起,便點亮一條溫暖融融的路線,向那座紅燈高挑的深宅大院漸漸蜿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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