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陽光明亮,那些帶有石英成份的石片閃閃發光。於是在當初皇家工匠別具匠心的設計下,這些看似天然卻又錯落有致的石雲石浪,一映陽光,竟發出明亮的光芒,仿如粼粼的水光。在這樣光影錯落之下,那些雲鋪浪卷之形的石片一時猶如活了一般,水浪滔天,漫地彌天,倒彷彿要將行走其間的二人吞沒一樣!
提心吊膽著趟過石湖,便是一片色彩斑斕的花海。平緩的丘陵中,成千上萬的花菱草搖曳其間,紅、粉、橙、黃、白,五顏六色的花朵迎風綻放,在山坡上絢爛成爛漫的花海。這其中,偶有綠樹婆娑,便成了鮮花海洋上突兀的綠洲。而這花菱草海,還有一奇特處。據居盈說,它們花期奇異,每天之中晨時開放,正午最盛,到了黃昏入暮落日西斜時,便斂起花朵,如人作息。到了黃昏之時,斂閉細縮的花朵再也遮不住碧綠的枝葉,這花菱草就會變成青色的天空,上面的花苞如繁星般燦爛,望去十分動人。
等過了花菱草海,便是名副其實的一處水海清湖,名「鏡湖」。鏡湖乃景陽宮的水源,波平如鏡的鏡湖之湄又遍植著紫陽花、書帶草,將鏡湖簇擁得如同一面鑲著翠玉花邊的明鏡,為這皇家花苑帶來好幾分靈氣。
繞過鏡湖,便發現湖東北引出清泉一渠,曲曲折折,蜿蜿蜒蜒,於一片野花綠茵中向西北漫流,過了一二里地便伸入一片桃花林之中。繞過鏡湖,沿著小溪,走在那圓潤白石鋪成的道路上順流而行,轉眼便走入那英華繽紛的桃花林裡。此時暮春,正值北地洛陽桃花盛開的時節,走在林中,頭頂那粉紅的桃花朵朵開放,花枝錯落,連漫成雲,在頭上張成一塊碩大無朋的錦幛花幔,那顏色絢潔輕盈。
「瑤草一何碧,春上清流溪」,徜徉於桃花清溪,五光十色的美景目不暇接。有時只顧看四處的草色花光,便忽覺足腕清涼;低頭一看,才發覺那溪水偶然漫出青石邊沿,流過白石碧草,也漫過自己的足踝。此時那點點的陽光,從頭頂桃花錦幛中漏下,染上花的顏色,映在綿柔如毯的綠草茵上,變得明麗斑斕,桃林中滑軟的綠茵,一時彷彿成了世間最好看的錦緞。而清溪流碧,婆娑煥彩,當粉紅的花光映著澄碧的溪水,那本就絢爛鮮明的花色更鍍上一層寶石琉璃的晶光,映入眼簾時,煥發著夢幻的光芒。
到得此處,入眼這樣動人的春景,醒言便和居盈不約而同地改變主意。書文寫字何必囿於一隅?不妨以天地為廬,桃花為屋。於是等出了桃花林,他倆便從桃花林北的書樓中取來筆墨紙硯,搬來琴書竹案,就在這桃花林中清溪之畔尋了一處平坦的草茵,將筆墨几案置下,布成一個桃花雅座、流水書房。
此後,醒言便以碧茵為席,以桃花日光為燈,開始在陽春煙景中落筆疾書起來。居盈則在他身旁,鋪展開裙裾,側蜷在地,如一朵白雲覆地,安安靜靜地端看醒言伏案成文。
「相看兩不厭,惟有敬亭山」,在之後的幾個時辰裡,在居盈眼裡,醒言彷彿成了那詩中的敬亭山。無論他奮筆疾書,還是停筆凝思,俏麗如仙的公主都默默凝注,眼光一刻都不離他左右,彷彿永遠望不完,望不厭。這時那些宮娥綵女早已屏退,偌大的桃花林中只剩下他倆,不聞得笑語喧譁,只聽得春鳥啁啾,流水潺潺……
如是安然著書,不必盡述。若不是提筆成文,醒言也不知自己原來也有這份勤奮耐心,一待伏案,他便落筆千言,到最後竟是廢寢忘食。那飲食全靠居盈照顧,到了午時,也不用宮娥綵女服侍,居盈自去取來珍饈美釀,供醒言飲食。
如此轉眼便到了下午,居盈依然在旁邊耐心相陪。當正午的陽光稍稍向西偏移,醒言也終於覺得有些睏倦,便將毫筆擱在筆架中,伸了個懶腰,準備稍稍休憩。
見他有些疲憊,居盈便移到近前,不避嫌疑,玉指輕揉,粉拳輕落,替他捶肩捏背。
「醒言,累了吧?」
摩挲之時,少女輕柔相問,滿含關懷。
「嗯,有點。不過現在不了……唔……很好,謝謝!」
「嗯……」
居盈現在變得有些羞澀,輕應了一聲,想了想,又道:
「醒言,那過會兒要不要我給你彈首琴曲?也許可以解乏……」
「好啊!」
醒言欣然回答。居盈便盈盈起身,去書樓中抱來古琴,斂祍跪於溪旁綠茵之中,置琴膝上,說了句「恐彈不好,莫見笑」,便開始輕拈柔荑,勾彈挑抹,意態恬嫻地奏起琴來。
這琴聲幽幽,清麗柔雅,如鶯語碎玉,隨著淙淙的流水悠悠飄蕩,徘徊在桃花林中清溪之上。琴聲振玉,飄落枝頭幾點落花;那香潔的花片如蝶翼般輕盈旋下,正落在弄琴少女髻間襟上。
落英繽紛,鼓琴未已,嫻雅出塵的少女忽然婉轉歌喉,就著琴聲輕聲歌唱:
「招隱訪仙楹,丘中琴正鳴。
桂叢侵石路,桃花隔世情。
薄暮安車近,林喧山鳥驚。
草長三徑合,花發四鄰明。
塵隨幽溪靜,歌逐遠風清。」
百花深處,歌聲泠泠,如珠囀玉合,聽得十分舒適。醒言聽著歌詞,便若有所思;俄而那琴聲微變,居盈又唱:
「尋一位煙霞外逍遙伴侶。
抵多少塵埃中浮浪男兒;
桃花林深藏了明月影,
嫁東風長醉在白雲鄉。」
「呵……」
聽著居盈第二曲,詞中頗有塵外之意,醒言莞爾,略覺放心。思想之間,又聽得那女孩兒更柔了聲線,鼓琴復歌:
「殘花釀蜂兒蜜脾,
細雨和燕子香泥;
白雪柳絮飛,
紅雨桃花墜。
杜鵑聲裡又是春歸,
又是春歸……」
歌至此處,忽然水面風來,吹落幾許桃花;於是恰如歌中所唱,那花片紛飛,繽紛如雨。斜飛而過的密集花雨中,待居盈唱完「又是春歸」之句,忽然出神,住了歌聲,只怔怔看著那漫天的花雨。恰此時,那綠茵坪中,有幾株蒲公英,潔白的花絨球被風一吹,那絨絮掙脫了莖梗的束縛,乘著春風直往天空飛去。滿天的桃花飄落之時,獨有這一朵朵的白絨花絮逆勢而飛,與那些飄落的花瓣擦肩而過,身姿輕盈飄逸,直向那長空飛去。
「……」
本來欣然歡樂的少女,忽睹這水中花,風中絮,不知觸動什麼心事,再也忍不住,忽然淚痕如線,失聲慟哭!
正是:
初彈如珠後如縷,一聲兩聲落花雨。
訴盡平生雲水心,盡是春花秋月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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