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這無名叟作法時,醒言只在一旁袖手閒觀,周遭那些本應虎視眈眈的虎賁將士,也因早已三軍辟易,便也個個如泥雕木塑般陪著醒言呆呆觀看,絲毫不敢有甚異動。於是,這伊洛河原平野上,便出現這樣奇景:
千軍萬馬齊喑,只留得中央一名老頭在那兒嘮嘮叨叨吟吟唱唱;所有明火執仗扛刀弄槍的鐵甲士兵,個個痴痴傻傻,鄧鄧呆呆,彷彿事不關己看戲一樣。偌大的伊洛河原校軍場,一時已成了一處巨大的水火道場……
「嚒嘛哩嘛哩哄……」
就在這樣聽似鄉間僧道扶乩作法的尋常吟唱聲中,忽然那天宇之上便起了些變化。原本滿天鱗片一樣的雲朵,不知不覺已向中央悄悄聚攏;等半柱香快燃盡時,已是滿天澄碧,只留天頂中央一團巨大的雲朵蒸騰延展。巨雲中,紅光隱現,似霧非霞,出奇地鮮麗明亮。
當這團人間天宇少見的祥雲聚現時,那踽步作法的無名老叟面色更加虔誠莊重。別人看得只想打哈欠時,他竟突然咬破舌尖,「撲」一條血箭從口中疾速噴出,霎時全染在那桃木劍上!
「有請世尊!」
血箭飆出,無名叟立時聚起全身力氣大吼一聲,然後整個人忽然竭力,就如虛脫一樣,臉色蒼白,幾乎站都站不住。身子晃了幾晃,勉強穩住,無名叟這才轉過臉來,強打著精神跟醒言說道:
「小子看好,上神即將現身了……」
原來,無名叟這招叫「天雷大召」之法,乃他原先教門中不世絕學。據說,這是從幾片輾轉得來的上古竹片上習得,數百年之間幾乎無人用過。因為,據說這「天雷大召」之法雖然能召喚天神,但正因如此,這便是逆天忤神之道;若擅自使出來,施法之人必將大傷元氣,嚴重的還會損毀靈根。既然這樣,今日這無名叟還要拼力施出,實在是他人老成精,之前見過醒言那深不可測的法力之後,雖然表面倨傲,實則內心裡也正是暗暗心驚。他很清楚,如果今日他不拼出自己這淨世教第一高手的全部實力,奮力將此人殺死,則他身後這看似巍巍的皇城中,再無人能將此子擋住。
不過,天幸的是,雖然事情緊急,眼前這小後生也不知得了什麼奇遇竟法力驚人,但他對敵經驗終究是十分稚嫩。無名叟到現在還想不通,以這人這樣的修為,如此緊要關頭,竟還敢任由自己這敵人施出這樣費時甚長的終極法咒!
「嘿嘿……」
到得這時,一身法術出神入化的無名叟已知大勢已定,便在心中得意:
「嘿,恐怕今後這國師的稱號,非我無名莫屬!」
再說正當表面傲慢、內心深沉的無名叟打著如意算盤時,天上那位召喚的大神也終於現了真身。剎那間只見漫天流碧,那朵闊大的瑞紅祥雲中忽噴出金花萬朵,流金迸玉,跳躍噴薄,只映得天上地下俱都金光閃閃,如同覆上一層金片。當天上絢爛金花最盛之時,那朵絕無僅有的金紅大雲中突然現出尊神一座,身長過丈,端嚴妙相,披髮皂袍垂覆,玉帶大袖金甲,腕劍跣足,頂有圓光,腳踩祥雲,結帶飛繞,正是神奇幻妙不可盡述!
「誰人召吾?」
神人現身之時,一聲蒼華朗潤的神音之中,碧天之下大地之上的洛陽百姓軍民一下子全都呆住,各個看了看天,然後「噗通通」一個個拜倒如滾地葫蘆,再也不敢抬頭褻覲神容。
「哈,小子,你看如何?本護法既能召來天神,你若識相,還不留下寶器快快逃命去吧!」
也不知是否受到神人感應,原本準備請來天神將醒言打入無間地獄的淨世教大護法,竟忽然心生「善念」,又改回原來主意。
只是……
「咦?你怎麼……」
比大多數人遲了半拍,不過也正在倒身下拜的無名老叟,卻忽然發現旁邊那少年卻無動於衷;細一打量,不僅他無動於衷,表情卻還變得十分怪異。當這大神降臨之時,他竟然滿臉忍俊不禁,竟好像剛聽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個忍不住便要笑出聲來!
「難道……嚇傻了?」
無名叟兀自懵懂相猜,卻忽聽那天上的大神突然又是一句神諭:
「哎呀!原來是你……」
本來威嚴凜然的天上大神竟忽然換了語氣:
「原來、原來是少神君相召!末將來遲,萬望恕罪!萬望恕罪!」
「……」
聽得大神這話,淨世教大護法還是有些糊里糊塗。他一時沒反應過來,心裡還在想:
「少神君?大神說我是『少神君』?我什麼時候成少神君了……」
正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之時,那乘雲而來的天上大神已倏然降下,落地之時,本來威武雄奇的丈二法身驀地縮成和尋常人一樣。
「少神君,請恕萊公來遲!」
已謙恭了神氣的萊公神將,沒理那仍自糊里糊塗的淨世教徒,卻亦步亦趨來到醒言面前——原來這淨世教大護法施出上古秘笈召來的大神,卻正是醒言舊相識,正是不久前南海大戰中被分配隨醒言作戰的四湖主之一,巴陵湖神萊公!
到了這時,雖然仍不明就裡,但任誰都看得出來,原來這寶相莊嚴的金甲神人竟還是這少年的舊相識。看出這一點,當即便把那無名叟驚得屁滾尿流!
閒言少敘;這真是「作法自斃」,當那位被天雷正法召來的巴陵湖主跟少主公弄清情勢後,當即勃然大怒,也不待醒言吩咐,便將那大戰後剛蒙龍君賞賜的出雲神劍奪鞘而出。帶著風雷之音,這神華粲然的寶刃只在無名叟頭頂悠然徊舞一週,這存心害人的淨世教大護法便倏然人頭落地!
待巴陵湖神殺了邪教法師,醒言便好言發放他回去。此後,再無一人能擋住他去路。跨過邪教法師屍首,從亂作一團的大軍中找到那位正如無頭蒼蠅般亂躥的白小侯爺,醒言喝退他身邊那些護衛兵將,衝過去如蒼鷹搏免般將這壞事做盡的世家子從馬上拽下,「砰」的一聲一把摜於地下!
這時的白世俊,雖跌於塵土之中,自知大勢已去,卻還忍不住滿口惡毒的辱罵詛咒。他詛咒老天,他咒罵時勢,他蔑視羞辱遠近的仇人,尤其身前這出身卑賤的鄉野村夫。總之他咒罵所有和他做對的一切一切!當窮途末路,煊赫一時的貴公子那華美外表下深藏的醜惡與狠毒,都在這野草塵埃中如洪水般宣洩而出!
當白世俊罵不絕口之時,望著這鼻青臉腫、死不悔改的貴族公子,醒言本不想和他計較。此番為大義而來,無須和眼前這戕害皇室的卑鄙小人做什麼口舌之爭。只不過,漸漸聽他罵得越來越不堪,越來越惡毒,滿口都不離那一句「豬狗不如蠢賤村夫」,醒言終於忍無可忍。強壓了壓怒火,俯下身,望著這門閥高貴的子弟,帶著些憐憫地嘆了一聲,跟他說了一句肺腑之言:
「是,我出身卑賤,我門第低微,可這不妨礙我高貴地俯視這人間!」
鏗鏘說罷,張醒言長劍一揮。白世俊一聲大叫,就此氣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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