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這樣,王母神君也不禁莞爾,朝諸天顧盼一回,然後晏然說道:
「張醒言,不必謙遜。對了,我又知你初登神籙,年少氣盛,便特撥三千司花仙女予你。她們個個面容姣好,還善解人意……呵,這就不多說了,以後你自會明白;太華神君,你若不慣崑崙清寂,自可於其間選擇仙侶,我絕不干涉開明宮任何事務。」
這樣說時,傳說中那眾仙之長的西王母,卻像個溺愛嬌兒的母親,臉上只洋溢著慈愛的光輝。而聽她這麼一說,醒言細細一品,也忍不住耳熱心跳,心旌搖盪,那顆心不由自主便「砰砰砰」直跳。
只是,即使這樣大喜之時,他也並未完全忘記來意。此番上崑崙,只為雪宜能夠起死回生;以前這事看起來頗為艱難,但自己現在居然成了崑崙山地位尊崇的神君,那搭救之事自然變得相對容易。儘管聽說那西王母長公主橫蠻無禮,醒言相信,只要自己耐下性子,不惜阿諛奉承,徐圖緩計,最終也能成事。雪宜此事忽然易行,但現在他卻要著緊另一件事——
瓊肜是否在此處?剛才明顯此地那聲山崩巨響,究竟發生何事?與瓊肜有無關聯?
因此,等那份突如其來的喜悅稍微平息了一些,醒言便以驚人的毅力平靜下心情,努力張口說話。看著神光湛然、滿面喜色的王母,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王母大神,方才大恩大德,無以言謝,只好將來恪盡職守,終身圖報。小子現在卻有一急事相問,不知王母能否明示?」
「神君不必謙遜,有事儘管直說!」
「是這樣。其實此番來到崑崙,舍妹也與我同行。剛才在仙境聖地之中一陣亂走,不小心路迷,失了舍妹所在,心中不免牽掛。不知王母大神可知她的去處?」
「哦?」
聽醒言問出這話,滿面春風的崑崙神母望了他一眼,道:
「令妹模樣如何?」
王母相問,醒言趕緊便把小瓊肜那玲瓏樣子跟她竭力描述了一遍。等他描述完,那剛才一團和氣的王母大神,卻忽然有些變色。
「張醒言——」
她道:
「我看你是個人身——你確信你妹妹長成這樣?」
「是!」
這時候,醒言也覺出,這西崑崙之主忽然語氣有異,說的話苗頭也有些不對。
「人身……」
想到王母剛才提到的這個詞兒,醒言頓時心裡「咯噔」一下,有些不祥預感。
果不其然,剛才還和顏悅色的西王母,聽他肯定之後,頓時臉色便沉了下來。靜默片刻,王母開口冷冷說道:
「張醒言,我不信以你神力,會被她矇騙?……唉,罷了!」
此時,王母臉上已是如被冰雪,不帶一絲感情地說道:
「張醒言,令妹我沒見到,卻捉住擅闖仙圃的妖獸一隻。你可有興趣一見?」
「……願見!」
當王母說出最後那話時,這位新晉的神君,頓時便明白了一切。幾乎在剎那之間,他忽然覺得,剛才那熱鬧喧天的鮮花鸞鳳突然消失,整個崑崙都彷彿靜了下來。
這並不完全是他的錯覺。在等那「妖獸」被帶上來之前,西王母便已揮退了諸天吉祥喜慶的儀式。須臾之後,便有一精壯力士舉來一物,放在這閬風玉臺前的冰原。
「張醒言你來看,這便是你來之前,本神剛剛擒獲的卑穢妖獸。」
「……」
喧鬧的天地已靜了下來,幾道明亮的陽光從天邊照下,經過玉臺冰原的折射,將大家眼前的一切照得通透明白。這時放在醒言眼前的,是一隻不大的鐵籠,籠上柵條烏黑鋥亮。那籠中……
就如大約三年前那個陽光明亮的午前,那隻似虎非虎、似豹非豹、似麟非麟、似虯非虯的雪白小獸,就這樣橫臥在自己的面前。雪光一樣的毛色映著明亮的陽光,散發出璀璨的珠光雪氣,隱隱有虹霓釐光不住游移。頭上那對淡紅的玉角,仍舊如小荷才露,過了這幾年似乎也沒有變長。肋下依然是那對和身軀一樣潔白的羽翼;看著它,誰能想到這樣稚嫩的翅膀,不久前竟能承載他飛過那兇險的弱水。
不管如何,這眼前熟悉的場景彷彿昨日重現,自己甚至又聽到三年前那羅陽街市中熱鬧喧囂的聲息;唯一的不同,便是此刻這小獸神氣懨懨,耷拉著眼皮,彷彿封閉了五官六識,看不到籠外的一切。當籠子放下時,可能感覺到牢籠的震動,那長長的睫毛下盈盈的眼眸才朝這邊望了一眼,卻什麼反應也沒有,只如一隻病了的小貓,側身匍匐,用爪兒枕住小腦袋,在籠中默默打起了瞌睡。
……
剎那間,對醒言來說,彷彿黑夜突然降臨,耳邊的一切都陷於沉靜。樓臺沉靜,雪山沉靜,眾神沉靜,無邊無際的靜寂包圍到自己周圍,再向四周蔓延……在這樣無邊無涯混沌難明的靜寂裡,卻有什麼像針一樣尖銳地刺痛心底。
「小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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