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戀戀不捨,直等到靈漪突然驚覺那席中相伴的二老,將來會是自己的那種長輩,這才羞得滿面通紅,又暗自警覺,趕緊起身阻住那位還在貪嚼的小妹妹,以身作則,兩個女孩兒一道幫醒言娘收拾碗筷桌盤。
自然,靈漪兒早被醒言娘認出是當初來家中為兒子送中秋賀禮的美麗神女,於是這鍋灶之間,又是一番紛亂而真誠地謙讓。
等到夜色漸濃,桌席撤去,碗筷都已收拾完畢,醒言正想和雙親多說說話,卻不防爹爹老張頭將他拉到一旁,說道:
「醒言兒,那兩位仙女兒都是皮嬌肉貴,待會兒她們要洗澡,我家這粗巾陋盆,定將她們肌膚戳壞。」
「呃……沒事的!她們……」
聽得老爹擔心,醒言正待解說,卻被從中打斷。只聽老張頭說道:
「嚇!這怎麼行。就是她們不見怪,咱也覺得對不起她們。這樣,最近我們這馬蹄山後山湧出一口熱泉,在山崖上成了一個水池。我看你不如帶她們去那邊洗澡。聽山上去看過的道士說,那熱泉能治百病。剛才吃飯時不是說,那位靈漪仙女受了內傷,正好可以去試試。說不定就醫好了!」
「是嗎?」
聽得爹爹這麼說,醒言也被勾起許多興趣。轉過身去跟靈漪瓊肜一說,這倆女孩兒當然各自踴躍,當即拿起衣物,由醒言的爹爹在頭前引路,醒言在後面護送,往那老張頭口中的熱泉行去。看來這泉池並不太遠,在月色中走過幾道山樑,醒言他們便尋到那處熱泉所在的山峰前。
到得熱泉山前,仰望上去,醒言發現要到那片熱霧繚繞的泉池,還得走過一段崎嶇的山路。雖然那路看起來並不太長,但卻比較陡峭。這時他爹爹也提醒他們,要去熱泉邊,得小心攀爬上去。
當然,此時這難行山路,對醒言靈漪他們只是小菜一碟。聽得老爹小心地建議,醒言卻只是一笑,跟他說了一聲不要擔心,便和那兩位女孩兒腳底生雲,一陣飄飄悠悠,便立到了那片熱氣繚繞的半山間。等老張頭反應過來,已發現自己的兒子和兩位女客在半山上朝他遙遙招手。
「呃……」
目睹此景,老張頭拍了拍自己腦袋,嘀咕著怪自己道:
「嚇,真是老糊塗了。上清宮的仙人們都能雲裡來霧裡去,我這娃兒跟他們學了幾年法術,自然會飛的!」
當即老張頭便搖搖腦袋,徑自先回家中去了。
再說醒言。等陪兩位女孩兒來到這熱泉邊,才見原來是三峰環繞,合抱著一汪熱泉。稍一打量,便發現那個噴著熱氣的泉眼在泉池上方東邊,正咕嘟嘟冒著泉水,帶著縷縷熱氣不停注入面前這天然的石池中。
既然到了熱池上,他便在池邊彎下腰用手試了試泉水的溫度,發現雖然滾熱,卻洽宜沐浴,便回頭喚二女入浴,自己翩然浮起,準備先下山去。
只是,見他要走,那靈漪兒卻閃著明眸,半含羞怯地挽留道:
「醒言,都不是外人,你也下來吧……」
「是啊是啊!同洗同洗!」
靈漪欲言又止,那瓊肜可絲毫沒想到跟她堂主哥哥還有什麼男女之防,當即理直氣壯叫了一聲,便脫掉小衫,捋褲於地。潔如崑崙脂玉的小身子上只穿著條鮮紅的肚兜,便一下跳入熱泉之中!
而說話之間,那四瀆龍女也落落大方地輕解羅衫,褪去珠釵,只留著輕薄織紗的褻衣褻裙,亭亭玉立在池邊。回頭望了醒言一眼,便赧然一笑,悄悄滑入池中。
見得如此,本就不拘小節的四海堂言雖然顏面漲紅,也決定暫且將世俗禮教放在一邊,借便就同洗了。做賊一般朝四處山野望望,見確實沒人,他也便趕緊脫了外衫外褲,一腳踏入溫熱滾燙的泉池中。
等到了天然的熱池裡,滿身征塵的四海堂主許多天來才頭一回知道什麼叫舒服。那溫熱的泉水似乎無處不在,親吻著水下自己每一寸肌膚。初時熱泉與空氣交接的水面晃晃漾漾,還能讓自己的胸膛麻麻癢癢,等幾番沉浮之後,那熱泉浸過自己每一寸肌膚,柔滑的湯泉就變得空若無物,只剩下一汪純粹的燙熱的空明包裹著自己整個身心。而在這樣上天恩賜的空靈熱泉中,附近那草蔓藤花又悠悠浮來一陣陣熟悉的山野清香。於是,只不過才過了一小會兒,醒言便覺得身心俱澈,多少日來的疲憊無影無蹤!
在這樣燙熱爽滑的溫泉裡,連瓊肜也變得安靜;如白荷般水嫩的嬌顏浮在水面,靠在她靈漪姐姐近旁,安靜地朝泉池外遠處的山野間出神地凝視,也不知在想著什麼心事;或者,根本沒想什麼心事。
多看了瓊肜幾眼,醒言也覺得自己沒了絲毫機心和拘束;散漫地順著她眼光朝遠處望去,他這才突然發現,原來在這樣完全不能與南海雲濤霧海相比的小小溫泉一隅,竟能看到一派無比雄大空靈的絕景!
原來這水霧繚繞的熱泉,出在巍然聳立的馬蹄山脈高處山崖中;在視線兩邊對峙的危崖之間,彷彿形成一個充分的畫框,將所有自然的風景歸納在他眼前。那高天上一輪弦月高掛,猶如一隻銀色的小舟,在流雲翳縷間時隱時現。新月幽光半明,二月的夜空如黑色絲絨般凝重,其中繁星燦爛,星河橫貫,照得身前的池水波光粼粼。星空下,山巒外,又看到點點的燈光,那應是饒州城的萬家燈火;於是偶爾一陣風來,這天上地下山內山外的星光波光燈光一齊閃爍,彷彿在這個剎那之間,整個宇宙都在一同動盪呼吸!
而春夜寧靜,斗轉星移,又過了不知多少時候,片雲飛來,略遮住星月,這夜晚的馬蹄山間竟紛紛揚揚下起了飛雪。當雪花初舞之時,熱泉中的醒言恍惚間還以為是天邊的星光墜地,又或是遠處近處的柳絮楊花飄飛入懷。等過了一會兒,冰冷的雪片掉在自己面頰上,又伸手接了幾片,才知道,下雪了。
只是,雖然雪片飄飛,在這樣微寒的春雪裡,露天沐浴著躲在溫燙的池水裡,便一任冰冷的雪花在眼前飄舞,卻感覺不到絲毫的寒意。到得這時候,那瓊肜終於改變了靜思的模樣,不停地探出身子,伸手去捉月光中那些漫天飛舞的雪片。
和她不同,在這樣奇特的晴月飛雪裡,醒言在泉池中望著身前蒸蒸騰騰的熱氣,再望望遠處萬山間更高處飄出的夜雲朵朵,便想到,此時自己看那高處山嵐縹緲,那在山下夜行人的眼中,自己身前這片縷不絕的蒸騰熱氣,是不是也是一朵朵虛無飄渺的山雲?望著遠空群星閃爍,近處飛雪飄灑,突然間,醒言覺得自己忽然走近一些道理哲思的邊緣,一瞬間得到某種神秘的啟發,似乎整個靈魂要隨飛雪雲霧飄起,投入那無盡幽渺的雪月星空……
正是:
冰魂栩栩淡煙知,
心藕玲瓏頓悟時。
雪月滿塘花信好,
暗香浮過水清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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