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可想而知,在這樣荒唐離奇的錯覺之下,當一兩天後有文吏奉詔前來,隔著窗戶告訴他這兩天中發生的一切之後,這老龍瞬間的憤怒有多麼可怕!氣急敗壞、怒火萬丈、暴跳如雷,氣急攻心之時撕碎所有能撕碎的物件,在並不寬敞的斗室中瘋了一般從頭奔到尾又從尾奔到頭,身形急轉如陀螺,身軀顫抖如秋葉,不知道多少次衝到那雷門電窗前被霹靂打回,即便從無例外、最後鬚髮盡被燒焦燒黑,卻仍不管不顧如瘋如狂向門窗反覆衝撞,想要脫出室外。
只是,這些天中龍域又發生一些更嚴重的大事,即使伯玉並非真心不孝,老龍神這樣激烈的舉動也沒能引來多少關注。到最後,倒是他自己鬧騰累了乏了,才漸漸安靜,在滿地的碎片廢墟中靜坐,兩眼空洞出神,半晌無言,也不知心裡在琢磨什麼。
失神枯坐,從早到晚,通宵達旦。如此一兩天後,龍宮便發來幾位容貌可愛兼又善解人意的妖鬟俏婢,前來跟龍君陪伴,隔著窗牅,嫵媚了容顏,和悅了神色,說些輕巧話兒,希望能解遭困龍主的苦悶落寞。
只是這樣良苦用心,如此嬌娥美眷,那蚩剛卻充耳不聞,視而不見,偶爾被奉承煩了,還惹得他破口大罵!正是那「花如解語偏多事,石不能言卻可人」!
不過,這樣過了兩三日後,有位派來陪伴龍神解悶的侍女,卻出奇地引起蚩剛的注意。
原來這位叫「真珠」的婢女,因為原先侍奉的主人汐影公主已經失蹤不見,而她自己居處在清藍幽境的月湖環山之外,離這鎖玉軒並不太遠,兼且此女機靈聰慧,這兩天便被派來陪老龍說話。
剛開始時,這真珠婢女也不過說些尋常話兒,溫柔款款,無非是勸龍神暫時安心,說來說去也不過是小婦人見識。
等連這樣的話兒也語竭詞窮,這小丫環便不可避免地開始談論起自己最擅長的話題;什麼東家長,西家短,七隻碟子八隻碗,盡是些龍宮中下人們的雞毛蒜皮。
且說到了這一日,即便是自己最嫻熟的話題也終於被說到理屈詞窮,這早已口乾舌燥的真珠小丫環見老主公仍是無動於衷,依舊似一尊木雕泥塑,臉色十分悲苦,便深感有負新水侯器重,趕緊低頭拈帶,開始搜腸刮肚努力搜找有趣的話題。
「有了!」
眼珠轉了半天,繡帶幾被手指絞壞,真珠終於想起個不同尋常的事兒!
「老主公……」
機靈的小丫環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不用說,蚩剛不會有任何反應。他這樣子真珠倒也見怪不怪,見他不插話,也便自顧自接著自己話語說了開去:
「老主公啊,我知道您這樣,一定是想念您女兒。唉,婢子我也服侍二公主她幾十年,她真是個好人。她……」
才說到這兒,真珠蚌女便關不住話匣,說了幾近半個時辰她舊主人的好處。又說得口乾舌燥,才稍稍停住,回到正題:
「……二公主真是個好人!老主公,好人有好報,二公主這次沒回來,小婢子覺得她只是暫時離開辦事,不會有什麼事的!」
「……」
恐怕幾天之中,頭一回有人說到他感興趣的話題。聽窗外那喋喋不休的小丫環說得這句話,沉默多時的老龍王終於睜開了眼皮,雙目稍稍有神,盯著窗外那一窗之隔的婢女,專心等她下文。
再說真珠,見到老主人居然正眼看她,小丫環大受鼓勵,趕緊滔滔不絕說下去:
「老主公啊,我覺得公主這次不回來,只是覺得自己有喜了,又見敵人打到家門前,恐怕不能安心生產育兒,這才在陣前找到機會跑掉,找一個安安靜靜的地方待產,將來好把小龍兒平平安安生下來。」
「……?!」
「你說什麼?!」
聽到這兒,老龍王突然咆哮。口中噴著粗氣,一臉怒容,死死盯著窗外這大膽妄言的小丫環。不過這真珠小丫環進入狀態後,一時並未會意,反而只顧接茬繼續說下去:
「老龍主啊,我說的是公主她應該是有喜了!雖然婢子還沒生育,可是沒經歷的事不等於不知道,上回含香姐姐生育小娃娃,雲儀姨還找我幫忙去燒熱水接生;我又經常服侍公主,雖然不常靠近,但我看得出,公主她已經害喜一兩個月。本來公主餐花飲露飲食自如,最近卻一見食物就嘔吐——這不是懷了害喜又是什麼?何況有一次,我不小心腳步走輕了走得靠近了,還聽公主自言自語小聲說,『腹震,奈何?』其實不怕主公笑話,當時小婢子也不知道公主說的什麼意思,等到回去跟姐妹們一起研習,才知道公主可能有喜。所以婢子認為她現在一定去找地方生孩子——老主公啊,您就要抱孫子了,恭喜啊恭喜!」
「……」
見得這小丫環這樣,反倒是老龍王被氣得兩眼翻白,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不過,到這時,那口若懸河的真珠滔滔不絕之餘,偶爾一眼朝窗內龍王臉上瞥去,看清他臉上神色,這才突然意識到大事不妙!原來她只顧說得高興,卻沒意識到,公主至今尚未婚配,何能來的孕事?這話放在任何一個未出閣的閨女身上,對她父親而言,都是不能容忍的奇恥大辱,而自己剛才卻還偏偏說的言之鑿鑿、事無鉅細!
完了!自己多年來多嘴多舌嚼舌根,到今日終於報應了!
當即,一向能言善辯的小丫環突然如同中箭,目瞪口呆,撲倒在地,在鎖玉軒屋外海底石灰地上「咚咚咚」磕頭,頻率快得如同小雞啄米!
「唔……」
見她嚇得這樣,那本應暴怒的老龍爺,剛才咆哮一聲後現在卻出奇的平靜。
「起來吧。」
「你起來吧!」
「嗯?!」
正磕頭如搗蒜的小丫環一時沒反應過來,直等老龍王又說了一遍才聽清,便戰戰兢兢站起身來,依舊魂不附體,連頭都不敢抬。
本來語聲不斷的鎖玉軒旁,現在正是一片死寂。
只是,正當真珠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龍王該怎樣劈頭蓋臉地叱罵時,她卻忽然聽到,面前的玉室中驀然響起一連串的長聲大笑!
「咦?!老龍主他……莫非這就是大家說的『怒極反笑』?」
於是懷著鬼胎,小丫環抬起頭來,朝室中注視。卻見那石室內明亮的白玉毫光中,那個被囚禁的老龍王正仰臉放聲大笑。張狂的大笑裡,頷下花白的鬍鬚一抖一抖,竟似乎真個十分高興。不過,雖然這笑聲似乎發自內心,但聽在真珠耳裡,卻仍是十分刺耳突兀。
撇去她的狐疑不提;再說蚩剛。就在這樣如若癲狂的真心大笑中,這龍王忽然轉向朝西,對著西邊冰冷的玉牆,像是在跟什麼人較勁般使勁高聲喊道:
「好!好!我南海龍族有後啦!不管汐影兒你是跟誰生的孩子,反正老父相信你的眼光!」
「哈哈!什麼陽父,什麼張醒言,你們聽好了!雖然我族中出了不肖子,暫且鬥不過你們,但等我孫兒將來長成,定然會繼承我族遺志,將你們個個挫骨揚灰、打在那萬丈海底眼中受苦,永世不得翻身!」
老龍王手舞足蹈,放聲號叫,到最後不覺聲音嘶啞,漸不成聲。聲嘶力竭之時,不知不覺他已是淚流滿面。
「我那苦命的女兒,我那苦命的孫子……」
而那玉軒石窗外,饒是那真珠還算膽大,卻被老龍王這樣的喜怒無常嚇怕。就在老龍王如癲似狂的笑罵號哭中,那真珠倚在牆邊,等兩隻麻軟的雙腿好不容易恢復,便趕緊轉身哆嗦著一溜煙跑掉,去找那自己之後下一班當值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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