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聽清這劍舞中的歌聲,旁觀二人各自會意,那身為主人的伯玉殿下不由一笑,有些歉然地跟身旁水臣說道:
「龍靈公啊,果如前言,我這婢子不通禮法,連唱曲也胡亂為言,實在沒甚麼趣味。」
「呵呵!」
聽得伯玉緩頰之辭,龍靈子卻是一笑,說道:
「殿下言重了。臣聞微詞可以達意,歌調可以諷俗,冰娥仙子這唱句並無不妥。倒是老臣聞歌,又是技癢,想將這詞兒唱全。」
「哦?那快請,本殿願聞其詳。」
「呵,那老夫便要獻醜。」
此時冰娥已住了歌舞,和伯玉一起看這鬚髯蒼蒼的老水靈吟唱。只見這南海的名臣,伸手執起一支玉箸,擊打著杯盞蒼然唱起:
「怵惕心兮徂玉床,
橫自陳兮君之傍;
君不御兮妾誰怨,
日將至兮下黃泉……」
「呃……」
乍聽這老邁卻中氣十足的清唱,伯玉和他那位心腹婢女不由大為驚訝。數百年呼風喚雨的水侯重臣,因何唱出這樣哀怨十足的曲調?聽了那唱詞,分明就是深閨中鬱郁不得歡的怨婦之言,卻何故會從這堂堂的水侯軍師口中唱出!
只是,雖然初聽此曲時有些驚訝,但伯玉俄而一想,卻似有所悟,便有一縷不易察覺的笑意爬上眉頭。於是等龍靈這曲折哀怨歌調唱完,伯玉便鼓掌大讚:
「唱得好!唱得好!」
聽得伯玉讚歎,立在一旁的俏婢雖然不明其意,也只得跟著稍稍讚揚:
「唱得挺好。」
聽他二人讚歎,老龍靈微微定了定神氣,便連連擺手謙遜:
「唱得不好唱得不好!唉,老聲蒼邁,實作不得清媚之音;只不過老臣聞說,人間高士常以美人香草自喻,便也效顰聊為殿下一樂!」
說到此處,略停了停,龍靈頗為鄭重地問道:
「老臣唱完,不知殿下有何點評?」
「這個,倒也無甚點評。」
伯玉微微一笑道:
「不過,倒是龍靈公此歌唱得上佳,我便也讓冰娥代我回贈一曲。」
「哦?」
龍靈此時也不知這素來淡泊的龍神長子是何用意,只是順著話茬往下接道:
「那老臣便多謝殿下,這便翹首以待。」
「好。冰娥——」
白衣素服的公子轉臉看向侍婢,藹然說道:
「冰娥,那便請你把前日我教的那首詩歌唱來,便是『彎我繁弱弓』那首——你用小石調唱來吧。」
「小石調?」
聞得伯玉之言,諳熟音律的仙婢卻有些詫異。因為冰娥知道,幾天前主人教給她的這首歌曲,辭意悲烈,若按著唱句內容,該用激烈健捷的雙調宮唱唱出才對,怎麼這會兒會囑她用小石調唱來?那小石調,婉轉內蘊,纏綿綺麗,實不合這樣鏗鏘之句。不過雖然疑惑,主人有言,她自當領命,當即便柔媚了嗓音,如細竹流水般嫋嫋唱了起來。聽那唱詞分明是:
「彎我繁弱弓,
弄我丈八槊。
一舉覆三軍,
再舉殄(tiǎn)戎貊(mò)!」
等冰娥一曲唱完,聽曲的老者只是一片靜默,臉上不動聲色,只有目光微微閃爍,似是在想著什麼心事。就這樣又沉默片刻,龍靈便站起身來,朝眼前這位自己以前從未多少關注的儒雅公子一揖到地,恭恭敬敬深施一禮,然後便轉身飄然而去。
「這……」
見得這樣,此地原本最先以曲諷喻的俏麗仙侍,卻絲毫不解其意。
「他們打什麼啞謎?」
心中疑惑,望望主人,卻見他只是一臉熟悉的微笑。回首再看看那遠去的老人,那蒼然而行的背影已漸漸在交錯的珊瑚玉樹間隱沒。
「算了,不多想了。」
瞻前顧後的仙婢微微搖了搖螓首,在心中說了一句:
「不管怎樣,現在這多事之秋,只要那老龍靈不來為難公子便好!」
想到此處,這嬌俏的仙鬟婢子也不再多慮,跟重又舉杯放浪形骸的主人道了一聲,便躍起妖妖嬈嬈的身形,重新沒入到那斑斕繚亂的珊林花叢中去。於是這清幽的海神花園,便重又恢復了寧靜;偶爾那光怪陸離的水色波影中,迴盪起一聲聲醉醺醺的吟誦,聲響越吟越低,到最後那清詞醉句的主人,也伏到玉石圓桌上,一睡不起。
說過暗流湧動的龍域水底這些偶爾發生的瑣事,再說那遠來此間的道門少年。和伯玉這般清閒不同,打下南灞三洲,就地駐紮在桑榆島,那一身征塵還未洗淨,他便接到一件重要的任務。
「唉,這畫像何時才能完成?」
已在大帳中一本正經端了一個下午的四海堂主,只覺得渾身漸漸似有螞蟻爬,讓他恨不得馬上起身撣動才好!而這樣百無聊賴的重要時刻,那小女娃卻偏偏不在身邊,只在中午時扔下一句「不打擾哥哥大事」,便不知跑去何處玩耍。要是這時有她在身邊,扯扯閒篇,說說笑話,那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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