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醒言放眼望去,原本紀律嚴明的軍卒,此刻不等自己命令,竟自行移動;無論左翼右翼,竟幾乎同時朝前方那片詭譎莫測的海礁群中行去。等人群湧動之後,再留意打量一下他們臉上,便發現那些原本驍勇善戰的戰士臉上,這時候全都是如痴如醉,就如同剛喝了幾缸烈酒一樣!
乍睹異狀,只不過這樣極為自然的一愣怔間,己方軍陣中已有不少精通水性的前鋒戰士,懵懵然踏入那片幽暗晦明的水域之上,就在醒言錯愕的目光中,毫無反抗地被數百個突然旋起的漩渦拉入其中,齊頂而沒,然後在海面留下幾抹黯淡的血色。
「呀!原來是專以歌音惑人的人魚海妖!」
心中剛閃過這個念頭,那些龍君先前告知自己的南海異類精靈人魚海妖,便在醒言驚異的目光中從月光照不到的海礁背面冉冉升起,將她們絕美的人魚身姿盤曲在礁岩之上,帶著剛出水的朦朧水華銀輝,在清幽的月華中放聲歌唱;逆風傳播的海妖歌音,彷佛是那人間天上最美妙最神聖的音樂,逆風傳到這些遠征的戰士耳中,霎時間猶如攪動一池春水,將他們心底裡最美好的感覺瞬間撓起,鋪天蓋地,如浪潮湧;前後只不過剎那功夫,那高低錯落的礁岩上約有上百頭的人魚美女,就用自己與生俱來的魅惑魔音,齊聲合唱,讓這方圓數十里之內的大軍魂不守舍,心神俱喪,心甘情願地朝那片墳墓般的漩渦暗礁進發,一直到在甜美的幻覺中沉入冰冷的海水,被那些急速的漩渦鋒銳的暗礁撕扯得粉碎!
而即使這樣,那些魅惑人心神心的海妖還嫌速度不夠;轉眼之後,那片銀輝氤氳的人魚之中為首那個採暉繚繞的人魚皇女,又用著世間最美妙的姿態冉冉站起,身下魚尾化作玉足兩條,翩躚婉轉,在海月光華中迎風起舞——
在現場此時少數清醒的幾個人心中,即使除去他們此生聽過的最誘惑的歌音,除去他們此生見過的最撩撥心意的歌舞,僅僅就是那彷佛鬼斧神工雕成的人魚女皇身上不著寸縷的曼妙丰姿,便足以讓世間最鐵石心腸的硬漢瞬間失去所有理智!
而這些還不夠;隨著海妖女皇的翩翩起舞,更多的海妖此起彼伏,施施然站起,鰭尾俱化手足,邊唱邊舞,在清冷的月光中跳起最蠱惑人心的裸舞。一時間原本清涼皎潔的月華,也忽然變得有些迷離起來;那些呼號咆哮的海浪風濤,也彷彿急速釀成一潭春水,在這樣月色迷離的大海上充溢流淌。
「哼!」
這樣腐靡的氛圍中,醒言卻是一聲怒哼;此時這樣的仗陣,已難不倒智識過人的少年。只不過略一思忖,醒言心中立時便有了主意。於是幾乎在那些人魚海妖剛一起舞,他便立即回頭跟瓊肜叫道:
「蝙蝠長老何在?!」
「在……喔!~」
正看那些大姐姐唱歌跳舞看得入神的小少女,隨口應答一聲,便立即醒悟;接下來雖然瓊肜並沒出聲,但她那宛如朱粉的小嘴卻或圓或扁,似乎正在朝軍陣後方說話。
原來,醒言見得眼前情景,立即想起玄靈妖族中那位不靠聲音便能辨位的蝙蝠長老;念頭一起,立時就請自己這位同樣身具古怪異能的小妹妹傳話,請那位蝙蝠長老趕緊帶領族中勇士,升空向前方殺敵——
此令一下,幾乎只在片刻之後,隨著破空殺去的黑翼鐵甲蝙蝠飛臨,那些手無寸鐵的柔弱海妖霎時間便香消玉殞,血肉橫飛;對比前後情景,真個是玉彎雪股,轉眼破碎;好音媚顏,剎那成空,幾乎不到片刻時候,這百多個攔路的人魚妖族便全軍覆滅!
目睹眼前慘烈的情狀,醒言心中雖然頗有觸動,但嘴上卻冷冷喝道:
「嚇,小小伎倆,就想阻擋大軍,真是不自量力!」
口出此言,原是醒言心中不忍之餘記起老龍君這幾天中叮囑得最多的一句話:
「慈不掌兵,義不行賈。統軍主帥乃三軍之魂,遇敵千萬不可示弱心軟;否則,付出的就是血的代價!」
而現在他眼前發生的這一切,便是老龍王這句話最恰當的明證。於是,看著那些從魔音中解救出來的戰士,在海濤中悲痛地呼喚剛才罹難夥伴的名字,醒言便按捺下心底存留的那份不忍,神色剛毅,面無表情地傳令:
「所有軍馬,不得停留,速速繞過前面暗礁向雲陽洲急行!」
一聲喝令,轟聲雷動,轉眼間所有人神妖靈重新集結,將那片屍體狼藉的海堡暗礁拋在身後,繼續朝遠方那寥廓無際的大洋行去。
經過剛才這場小小的戰役,醒言此刻神思俱肅,心無旁騖,只想著早些會同大軍趕到雲陽洲去。只是這一晚,註定不尋常。剛等他們繞過海妖暗礁,行出只不過四五十里地,醒言便聽得左翼軍陣一陣騷動,轉眼間就有幾個狼兵熊將提著一人來到眼前,鬧鬧嚷嚷道:
「抓到一闖陣奸細!」
醒言聞聲看去,只見那被稱作奸細的生靈,渾身浴血,面容褐黃,身後殘存的一隻翅翼歪斜搭掛,狀極慘烈。而這生靈,被拋在主帥馬前,還沒等馬上之人問話,他便拼盡全身氣力,斷續嘶聲鳴道:
「我……不是奸細……我是銀光島的蜂人……水侯……」
「水侯他要燒神樹……逼我們一起退守風暴洋……」
「我們沒長成的子女……還有那些蝶卵……咳咳!」
說到子女蝶卵,這個本已神志渙散的蜂靈突然間迴光返照般振作起來,在海濤中努力支起身子,昂起頭,對他眼中那個銀色駿馬上高高在上的神靈一迭聲懇求道:
「求求你、大人求求你,救救我們的孩子!他們還小,離了神樹活不了!只要再多幾天,再多幾天!再多幾天他們就可以了,他們巨靈火光獸一齊火燒,我們打不過,我們打不過!」
說到最後這垂死的蜂靈已是聲嘶力竭極力嘶叫,言語間也糊塗錯亂,跳躍難懂。只不過越是這樣,附近眾人越聽得驚心動魄。而隨著這幾聲竭盡全力的喊叫,這位為子女性命奮死突圍的蜂靈父親,也耗盡自己所有的生命,嗡然一聲頹倒,死在醒言馬前的海濤之上。
「唉……」
當他亡去,那圓睜的雙目中倒映著的大軍統帥,此刻卻黯淡了原本緊繃的面容,嘆息一聲跳下馬來,足踏煙波,對著他的遺體深深一揖,口中念起道門中的往生符咒。不知是否離體的靈魂尚未遠去,就在少年那肅穆莊嚴的往生符咒聲中,這始終不肯沉沒的軀體也終於被捲進冰冷幽暗的海水中去。
等目送遺體葬入大海,醒言才抬頭轉過身來,對著身後那位長眉拂足、清羸佝僂的四瀆謀臣說道:
「罔象前輩,請問此事或有幾分真實?」
「唔……」
聽得醒言問話,那位一直宛如睡著的罔象老神,眉毛動了一動,沉默片刻後才拿雙手向兩邊分開自己遮目的長眉,睜眼看著少年,說道:
「八分。」
「好!」
聽得這回答,醒言再無遲疑,立即揚劍上馬,向四方如雷喝道:
「銀光流花二洲反了!我們這就折轉東南!」
一言說罷,他便一馬當先,催動胯下神駒長舒羽翼,霍霍浮空,正對著東南天邊明月的方向躍空飛去;飛天之時,還不忘回頭跟海濤上空那隻朱雀火鳥背上的少女叫道:
「瓊肜,我們來比一比,看誰飛得快!」
「嗯!好呀——」
被迎面撲來的狂風吹得睜不開眼眉的小女娃,就這樣半閉著眼眸應答一聲,便「唏」的一聲清吟,請身下火鳥振翅直追哥哥而去。
這時,在醒言瓊肜身後那些正週轉陣列的人神妖靈眼中,圓月清光中那兩位逆風飛翔的兄妹,正如一對搏擊長空蒼穹的鷹——
也許,此時就連那位仗劍浮空的少年自己也不知道,正是他這一躍,從此便揭開波瀾壯闊的南海神之戰血與火的雄麗詩篇!!
正是:
古往今來,誰見布衣曾拜將?
天長地久,人傳滄海幾揚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