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丫頭,這會兒也不來給我倒酒!」
一位抱怨之人,便是四瀆老龍君。除了剛開始進來時小丫頭給他倒了一杯酒,以後就芳蹤杳渺,對他這個老頭子不聞不問了。咕噥一聲,自己幫自己倒了杯酒,老龍君便和所有長輩老人一樣,開始在心中喜氣洋洋地發起感慨來。
除他之外,另一位不甘之人,正是彭澤小神君楚懷玉。此刻大帳中高懸數十顆夜明珠,到處灑滿柔和明媚的光輝。斜眼偷覷,只見那柔淡光影中,嬌靨秀曼絕倫的龍公主香腮玉軟,俏臉嬌紅,螓首上宮髻高盤,如鋪綠雲;一雙玉臂如藕,輕揮時仙袂飄飄,襲來滿席的麝蘭香氣——
滿眼的色授魂與,滿鼻的桂馥蘭薰,幾乎讓酒量上佳的彭澤少主要提前醉了。
欣賞神女美人,心蕩神馳時唯一讓這位少主神君有些不快的是,豔壓四海的四瀆公主,絕美一如往昔,但現在與先前有些不同的是,她似乎全副心思都只在一人身上。輕言笑語,只為一人而發;流眄顧盼,只為一人所觀。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罷了,尤其讓少神君生氣的是,在美人如此青睞之下,那個天底下最幸運的傢伙,竟還是一副坦然模樣,分毫沒有感恩戴德之心!
「可惡!」
看到這裡,疾惡如仇的少年神君終於看不下去。要說,本來這位彭澤少主處事沉穩,不至於如此躁動,但遠道前來乍看到這情形,不啻是當頭一棒。因此,等到酒酣耳熱之時,心底那股血性衝了上來,一時忍不住霍然起身,快步來到醒言近前,舉杯醺醺叫道:
「我敬你一杯!」
「啊,多謝楚少主!」
見他前來敬酒,醒言趕緊起身謝了一聲,把杯中酒水一飲而盡。見醒言喝完,楚懷玉略吸了吸酒氣,盡力平靜說話:
「張兄、是名諱醒言吧?那我稱句醒言兄。醒言兄,在下最近聽人說過一句諺語,不知如何解釋,還請醒言兄賜教。」
「噢?呵!賜教不敢,楚兄請講!」
酒宴過半,醒言已和席中眾神混得挺熟,現在楚懷玉和他這番稱兄道弟,應答得也挺自然。只聽楚懷玉說道:
「醒言兄聽好,我近日聽到的這句話是:『瓊艘瑤楫,無涉川之用;金弧玉弦,無激矢之能。』我思來想去,也不知如何解釋,還望兄臺賜教!」
「這句話嘛……」
飽讀詩書的四海堂主想了想,覺得也不難,便跟他認真解釋:
「楚兄,依我看這話意思,可能是說人物事情不能光看表面光鮮。虛有其表的東西,往往不能真正長久,不能真有大用。這句話,也就和『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差不多吧……」
說到這兒,認真解釋的四海堂主忽然停住。因為他忽然發現眼前前來請教之人,似乎聽得並不專心;仔細看他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隱有些嘲弄神色。
察覺出這點,再稍加留意一下,便發現這彭澤少主聽自己說話之時,偶爾還向自己旁邊那笑眼盈盈的女孩兒瞥上一眼——一見他瞥去時眼中的神色,醒言立即知道他內裡什麼心意。
「哈!~」
看出楚懷玉心意,醒言突然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些天他見慣了風雲突變鬥智爭雄,經歷過幾番生死搏殺生離死別,再看看眼前酒席間這樣的口角爭較,突然間他竟覺得自己一股笑意不可遏制。
好不容易忍住笑意,他那壓抑許久的少年心性忍不住又冒了上來,便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經地說道:
「其實楚兄,雖然這諺語說的是這道理,但在下卻真的非常希望,自己能金玉其外!唉——」
醒言看看自己,又看看楚懷玉,便看上去有些難過:
「唉,就拿我兩人來說,看楚兄丰神俊美,身上那『金玉瓊瑤』,遠勝在下多矣!」
「嘻~」
見醒言一本正經說出這番自嘲的話,在一旁相陪的靈漪兒正是忍俊不禁,「嗤」一聲笑出聲來。雖然心中大樂,但礙於人多,龍公主之後也只好拿捏著禮儀,嬌靨上只是嫣然含笑——只是即便如此,那也是明眸善睞,嬌豔欲流,早已把那苦戀她多年的彭澤少主,給看得呆了,渾忘了反唇相譏……
且不說席間這番言笑無忌;等酒宴將盡時,那一直和大家痛快喝酒的老龍君,卻忽然睜開朦朧醉眼,跟眾人說道:
「諸位,現在酒醉飯飽,疲乏已消,還望各個警醒,束勒麾下各部,嚴防南海來襲。」
雲中君此言一齣,席間氣氛立即凝重起來。只聽他繼續鄭重說道:
「各位,其實南海水侯有一個想法沒錯,那就是我四瀆水卒,戰力確實不如南海龍族。現在我們還是立足未穩,需要做些事情。現在各位請先回去休息,等過了今夜子時,還請各位來此地相聚,我等有要事相商!」
這番吩咐過後,眾人便各自散去。
等席終人散,醒言卻有些睡不著。勸回要跟來保護的妖族首領,他便和靈漪瓊肜二女,去夜晚的海邊閒走。伏波島畔僻靜的海灘,寧靜而安詳。深沉的夜色裡,只聽得見海浪輕輕拍打礁岩的聲音。脫掉鞋襪,在柔軟的沙灘上赤足而行,疲倦一天的少年,便找到一處平整的沙灘躺下,將雙手枕在腦後,靜靜的看頭頂的月色星華。在他身畔,兩個女孩兒靜靜相伴,曲足蜷坐在少年身旁微潮的沙灘上。
現在在醒言頭頂的天上,掛著一輪玉盤一樣的月亮。當他剛躺下時,月輪旁飛過一陣陣淡墨一樣的夜雲,就像一隊隊穿著黑甲計程車兵,從明月旁邊走過。悠悠看了一時,那所有的烏雲便全都飛走,月亮重又光華四射,將燦爛的光輝撒向無邊無際的大海波浪,也灑在星空下大海邊的少年身上。
「看樣子,這南海的戰事,一時半會兒不會結束了……」
枕在柔軟微溼的沙灘上,醒言悠悠想著心事:
「這一回,靈漪的爺爺是想把孟章連根拔起吧?」
在這一兩天中,他已在雲中君那兒聽說了許多鮮為人知的內情,比如水侯孟章與鬼方的恩仇,南海龍域與諸島的恩怨。只有聽雲中君說過,醒言才知道原來那南海水侯犯下的惡行,遠比他以前見識到的要多得多。
「嗯,這一次無論為人為己,我都得盡力吧……」
悠悠想到這裡,不知不覺中那個久別的溫婉容顏,悄悄又浮起在心頭。星光雲影之下,水月海天之中,那個往日里如影隨形,幾乎從不會讓自己留意的清冷身影,此刻卻清晰無比地映在自己眼前。
思緒浮起,仰著臉,對著天穹,天穹中那些映著月光的夜雲,看上去彷佛都是她溫柔的眉眼,脈脈含情,半含羞澀地看著自己。溫婉低垂的容顏,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說,卻還和每次一樣,最後又欲言又止……
「我懂了……」
直到這時,模糊的雙眼仰望著星空中月光染成的顏容,少年才突然在一瞬間明白,那位已經逝去的容顏,究竟想要的是什麼。想通的那一剎那,他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有一種深重的悲傷如潮水般湧來,瞬間就將他淹沒……
這一刻,清冷的明月旁正有一朵夜雲飛起,就像一道濺起的水浪,下一刻就要將月輪卷沒。
作者「管平潮」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