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樣大戰之中,醒言和那些玄靈妖族,卻被龍君安排在島內重重保護之中。因為雲中君認為,即使這次前來助陣的陸地妖族大都習些水性,但在那些水生水長的海族武士面前,暫時還是不要出戰,以免無謂的犧牲。因而,現在醒言正和那一群煩躁不安的禽靈獸怪,待在四瀆陣後,焦急萬分的看著眼前海天中這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
對於醒言來說,眼前這場殺得天昏地暗、混亂一團的大戰,十分的陌生。雖然經歷過當年南海郡火雲山那一場剿匪,但對他來說,所有對戰爭的理解還停留在往日無聊時翻過的幾卷兵書戰冊上;對於具體的兩軍拼殺,醒言腦海中的印象,大抵還是以前在茶館酒樓中聽過的那些演義評書,說那兩軍對壘之時,先由主將一馬當先,互相對罵,介紹生平,然後衝到一處交戰,之後打輸的一方朝後掩敗,打贏的那方士氣大振,一陣擂鼓後鼓譟而進,雙方軍卒廝殺在一起——但眼前戰場中的景象,卻和那些說書的描述完全兩樣。雙方沒什麼言語,只有狂暴的呼喊與嘶嚎。不用什麼過場話,投入戰場的將士們一齊奮勇向前,為著各自的信念打作一團。而所有這發生的一切,也沒有什麼詭異玄妙的權謀,所有一切都簡簡單單,南海一方就是要趁你立足未穩,集結附近所有的人馬,力圖將你一舉殲滅!
這樣震天動地的混戰,一直從早上持續到下午;雙方的戰力,一批批不停投入戰場,直到一批批被絞殺乾淨。紛飛的血雨中,頭頂那一層層厚厚的雲團,不知是被日光掩映還是被血光映亮,烏黑的雲邊上全都鑲上一圈圈詭異的赤紅光環。
血色雲天下這一場大戰,對前來伐逆復仇的四瀆龍族來說十分重要。如果他們抗不住這一輪龐大的攻擊,則不僅所有宏偉正義的籌劃化為泡影,他們這些內陸的水族精華,也都要全軍覆沒,葬身在異域海疆裡。
因此,當這場生死廝殺艱難拼搏到下午未時,眼見著那些從烏雲縫中洩漏的陽光漸漸向東偏移,自己這一方几乎大半的戰力都已投入戰場,四瀆龍族現在仍留在陣後壓陣的那幾位神力強大的水族神君,便跟雲中君稟告一聲,個個顯出神形,揮舞著各樣神兵,挾帶著耀目的神光朝眼前的殺場中呼嘯而去。
在他們衝出之後,原本一直在中軍坐鎮的四瀆龍王雲中君,看了看眼前局勢,便跟附近的親衛交待幾聲,然後便一聲清越龍吟,化作一條搖頭擺尾的巨大金龍,金霞繚繞,吐霧播雲,呼嘯著飛奔雲空,然後從九天之上朝海面的戰場中迅猛撲去。
見四瀆龍君親自上陣,原本已有些支撐不住的四瀆龍軍頓時士氣大振,將反覆拉鋸膠著的戰線又向前推進了數十里。
這時候,一直按照龍王之名呆在後方的四海堂主張醒言,見老龍君也已經親自上陣殺敵,便再也按捺不住,跟身後的玄靈首領交待一聲,便一聲呼喝飛上雲天,奮起瑤光封神劍朝對面那些水怪海神殺去。見他飛起,瓊肜便駕起一隻火羽飛揚的朱雀神鳥沖天而起,手中抓著另一支朱雀神刃,焰氣騰耀數尺,跟在哥哥後面一股腦兒朝敵人衝去。自然,那位四瀆公主靈漪兒本就擔心爺爺安危,現在見醒言也衝上戰場,便趕緊跟在後面飄搖而起,輕舒玉臂,拉滿神月銀弓,將一道道致命的光箭射向敵方。
自從靈漪兒飛天而起,光華四射,到這時四瀆這一方強力的高手,幾乎已經全部出動。島上軍陣中只有玄靈妖族,仍按著龍君和醒言的命令,留在原地不動。而那幾個一直和醒言在一起的上清真人,現在也已經飄身而起,馭起各自燦爛的天誅神劍,按著上清宮特有的馭劍之技,將華光燦然的飛劍一化為二,二分為四,轉眼便幻出許多殺氣紛紛的劍影,如一陣漫天飛翔的劍雨,流星般在戰場中縱橫交錯,殺傷敵眾。
略去上清真人那一番閒庭信步般的打鬥,再說醒言,等他投入戰場,便將護體的旭耀煊華訣流佈全身,與身上四靈神甲互動激發出一道堅不可摧的護體光盾。他那柄瑤光封神劍,早被他向空闊海天中祭出,在敵陣中游走如龍,所到之處勢如破竹;神劍遊走時他又用清醇無比的太華道力遙催劍器,在劍身殺敵時又向四外不停飛射出白光燦耀的「飛月流光斬」,圓轉如盤,擊殺海怪無數。
等親身殺敵時,醒言這才發現,雖然這次南海水軍鋪天蓋地,洶洶而來,但好像強大的神將並不多;不僅力量深不可測的南海水侯沒有前來,少數那幾個出奇的,也先後被四瀆這邊神力強大的神將如冰夷、浮游等水神擊殺。只不過饒是這樣,南海一方的水族武士仍是有增無減,雖然在四瀆龍軍奮死抵抗下聲勢漸漸不如之前,但那些戰力並不強大的蝦兵蟹將實在太多,大半天過去後,仍然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讓身攖其鋒的少年不勝其煩。
在這樣鋪天蓋地的攻殺之下,四瀆龍軍漸漸便有些支援不住。這時候,一直在雲空中縱橫奔突的那條四瀆神龍,身形也漸漸緩慢下來,似是已有幾分疲憊。
見得這樣,醒言心中不禁十分焦急。就在這時,一邊喚回神劍,奮力格開一個高大海神刺來的鋼叉,醒言回頭望望海島方向,依稀可以看到那些妖族軍馬正在原地騰躍,似是十分焦躁。見得如此,醒言心中嘆道:
「唉,可惜他們並不諳熟水性;眼下離海島這麼遠,海水深不可測,那些陸地的妖靈縱使他們有天大的力量,也恐怕無濟於事……嗯?!」
正惋惜想著,醒言心中卻忽然一動,似乎腦海中有一道靈光一閃而過,但等他想再抓住時,卻似乎一時又想不到。這樣情況下,醒言便極力靠近瓊肜、靈漪身邊,合力抵擋住幾個攻來的海怪,讓自己稍微輕鬆一些,仔細琢磨剛才隱約想到的思緒。幸運的是,過不多久他便弄明白自己剛剛到底想起什麼。主意一定,又衡量片刻,他便跟這身邊兩位女孩兒低語幾聲,然後邊打邊退,隻身脫離戰場朝海島方向揚長而去。
且不提醒言回海島佈置,再說靈漪瓊肜這倆姐妹,一齊奮力格開眼前敵眾,便衝到那位渾身浴血的龍神身側,浮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聽了靈漪言語,雲中君幾乎毫不遲疑,便低喝一聲:「好!」然後便揚首長嘯,將一陣奇異的吟嘯傳遍整個戰場。隨著他這一聲龍吟,所有四瀆這邊的神軍大都會意,開始漸漸朝海島方向退去。
就當大部分精疲力竭的四瀆龍軍退到海島,朝島內敗退之時,那成千上萬的南海水怪也尾隨著衝殺過來。過不多久,這些餘勇可賈的南海軍伍便終於衝到伏波島這片寬廣的沙灘上。
他們踏上的這一片沙灘,幅度寬廣,沙灘上全是銀色的細沙。正因這片海灘平整廣闊,很少有突兀嶙峋的礁岩,那些熟知伏波島地勢的南海龍軍才衝著這個方向奮力進攻。現在對他們來說,經過大半天的浴血奮戰,他們終於將對手大敗,逼得他們退回老巢中來。
到這時,以為得勝的南海水族,大部分已經狂呼亂喊著衝上平整的沙灘,興奮地朝那些到處奔逃的潰軍殺去。
只不過,正當這些水怪海神衝上沙灘沒多久,便忽然發現前面那些身影交錯四處奔跑的亂軍,突然不約而同的朝兩邊讓去。見這情形古怪,衝在最前面的那些海怪微微一愣,只不過還沒等他們緩過神來,便忽聽得一陣滾雷般的嚎叫從對面傳來——這嚎叫聲音如此陌生,似乎並不是水族才有的喊殺聲!
只是此時已由不得他們仔細判斷,眨眼間對面那道豁然中開的四瀆軍陣中,已如一陣旋風般衝來一隊兇猛的騎士,毛茸茸的大手中揮舞著雪亮的大砍刀,轉眼間便到了他們眼前;還沒等這些海怪來得及舉手格擋,便已是身首異處!
這時候,後面那些南海水怪海妖毫不知情,還在蜂擁湧上沙灘;於是他們在最前衝殺的陣頭,進退不得,稍一遲疑,便被那一群奔踴如電的獸族武士割草般的絞殺乾淨!
海島上這一支突然出現的兇猛騎軍,正是此次玄靈教帶來的蒼狼精騎。這些從漠北黑水草原而來的狼族武士,座下跨著同為一族的闢水蒼狼騎,低伏在強壯狼騎上,進退趨避有如一體,口中怪叫連連,來去如同一陣龍旋風,芟除雜草般砍殺著這些貿然上岸的海怪水精。畢竟,沙灘上這些蝦兵蟹將也許可以在海水中耀武揚威,但一旦到了陸地上,戰力遠遠不如這些強健兇悍的獸族精騎。
這一支狼族精騎,大約四百來人,相對那些蜂擁而來的海怪顯得並不很多;但他們按照那位新任妖主的囑咐,依著這片沙灘地形,一支隊伍從中破開,碰到敵方迅疾斬殺後,便如一道水流分成兩半朝兩邊疾馳而去,繞過一個圓環,然後又重新匯聚在一起,繼續朝那些蜂擁上岸的海妖殺去。這樣一來,這一支只不過三四百人的狼妖鐵騎,竟如同有千軍萬馬一樣,源源不絕,不停斬殺著這些冒失的海妖水怪。而當沙灘上屍體漸漸堆積之時,這些一貫在丘陵草原中捕獵覓食的蒼狼精怪,竟如履平地,在凹凸不平的屍堆中跳躍縱橫,竟似乎毫無阻礙。現在,似乎這「如魚得水」的情形,已經顛倒過來,應驗在這些大陸妖靈的身上。
而在這樣幾乎一邊倒的屠殺開始之後,一直在內島養精蓄銳等得不耐煩的獸族武士,又傾巢出動,繞過蒼狼鐵騎衝殺的路線,各自揮舞著重斧巨棒,從兩邊向這些衝上沙灘不知死活的水怪海妖殺去。這時候,還有成千數百的海怪正困在淺灘海水中,於是玄靈妖族那千百隻猛禽精怪又騰空而起,各自抓舉著島上巨石,從空中朝這些淺灘中的海妖投去。不用說,等飛石如雨砸下後,困在淺灘中的海妖戰卒已經砸死一大半;剩下的那些,又被俯衝而下的雕鵬從水中攫起,一起帶上高高的雲天,然後松爪放下……
就這樣,不管是正面的衝殺,還是驚恐時自相踐踏,當玄靈妖族這支奇兵出現之後,洶洶而來的海上王者,幾乎在頃刻之後便告崩潰。原本奮勇追敵的南海水妖,早已是抱頭鼠竄,掉轉方向,朝來路拼命逃竄。一時間,伏波島邊早已被各色血水攪得汙濁不堪的海水,又像煮開了鍋一樣,到處都是海怪妖兵們逃竄時帶起的水浪。
見敵軍崩潰奔逃,說不得那些憋著一口氣的四瀆將士,又一鼓作氣尾隨在潰軍之後,奮力追殺出數百里,才在龍君命人敲起的收兵鼉鼓中得勝而回。
到了這時,南海龍域與四瀆水軍間第一波浩大的攻擊,終以四瀆一方得勝結束。這時候,那個手心捏著一把汗的少年望望西天,發現正是殘陽如血。
當落日墜在雲陣之下,在海水中載浮載沉之時,海灘上得勝的人們又開始清理起血腥的戰場。這一回死傷在淺灘上的敵軍屍體如此之多,神力疲乏的老龍君掀起的數尺波瀾,竟沒能將它們一下子卷下海中去。只等幾位水神合力做法之後,那些堆積如山的屍體才全部衝進冰冷的海水中。當這些泛著血腥味的屍首衝進海里,大海中那些先前避得遠遠的兇猛海魚,又一個個急急游來,開始享用對它們來說美味的食物。對於這些還未開化的矇昧鯨鯊來說,這一場驚天大戰的後果,只不過是它們的一頓豐盛晚餐而已。
只是,矇昧的鯨鯊可以麻木不仁,但開啟了靈性的生靈卻不能平靜以對。當夕陽的餘暉漸漸消散,飄著血腥氣的喧囂海島又沉浸在一片迷朦的暮色中時,已經重歸寂寞的海灘上響一陣陣奇異的悲鳴。這些音調奇特的鳴唱,是那些倖存的水族戰士唱給死去同伴的招魂輓歌。在這一聲聲悲壯的歌聲中,所有人的心底全都歸於沉寂,只有頭顱朝著那片洶湧如故的大海方向久久凝望,默默祈禱那些逝去的靈魂早日安息。
正當這悲傷的氣氛悄悄蔓延,整個海島都沉浸在一片悲壯的寧靜中時,立在海邊默然無語的少年,卻聽得身邊小女娃一聲叫喚:
「哥,你看!好多人!」
聽得這一聲呼叫,心中正默默體會剛才那場生死大戰、感到有幾分後怕的少年,猛然回過神來,側過身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凝目瞧去——
這一看,直把精疲力盡的醒言驚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原來在那海面上僅餘的一縷夕陽光輝中,他忽然看到海面上有一隊銀白色的巨獸,正從初升的海霧中不斷浮現,絡繹不絕,似乎永遠沒有盡頭。而在這些小山一樣的細嘴巨獸旁,洶湧不定的海波中正徐徐行進著一大隊銀盔銀甲的神幻騎士,披堅執銳,目光冰冷,朝自己這一方堅定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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