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張中散果然通明時務。上清宮近來遭受天譴,也不知做下什麼罪大惡極之事,以至被南海龍王爺降下罪罰。此事民間已傳得沸沸揚揚,中散大人您是少年英才,自然愛惜羽毛,今日光臨鄙衙,來跟朝廷申告脫離惡教上清宮,那也是十分對的。」
看來這李縣爺也是耳目靈通之輩,不知從哪處聽說自己轄內這少年散官,在朝中頗有人脈,背後的勢力竟是深不可測,於是那說話間便客氣非常。揣摩完來人心意,這位李縣爺便拍著胸脯,不無諂媚的保證道:
「放心,這點小事都包在下官身上!若是老大人您還擔心有人說閒話,損了令名,那下官便要自告奮勇,給朝廷寫上一份奏摺,言明大人的委屈心跡——嗬,下官連奏摺名目都擬好了,就叫『深山出清泉,出濁溪而不染』。當然下官文思簡陋,終稿還須大人雅正……」
「咳咳!」
見這位熱心的父母官大人越扯越遠,醒言趕緊打斷他的話頭,說道:
「大人您誤會了!我這次來,不是為了跟朝廷申明脫離上清宮,恰恰相反,我是跟李大人說一聲,請您代我啟奏朝廷,就說我張醒言後學末進,久冒中散之名,心中時時愧疚,早就有辭官之心。今日得了閒暇,便來跟大人說明。還望大人相助!」
「……」
乍聽醒言之言,那李縣爺一時怔住,直過了良久才緩過神來。正當醒言見狀準備回答他各樣疑問,卻見眼前這縣老爺忽然鼓掌大笑,滿口讚道:
「好好好!果然不愧是朝廷看重的中散大人,這見識下官望塵莫及!這回上清宮出了這樣惡事,若依著下官愚見,一力撇清推辭,就不免讓人生疑,還不如婉言辭官,暫時歸隱山林,便正好堵了天下悠悠眾口,還能全老大人您清高之名!——哎呀!這樣深謀遠慮,籌劃經營,實在常人難及!老大人您真個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
這位五十多歲年紀的李老縣爺,對著醒言這個二十未到還沒加冠的少年,一口一個「老大人」叫來,竟是極為順暢,毫不遲疑。
見李縣爺曲解了自己意思,醒言卻是哭笑不得。不過此時他覺得也不必多言,便只是接著李縣爺的話茬說道:
「好,那就麻煩縣大人了。」
「不麻煩不麻煩,一定效勞,一定效勞!」
望著少年那高深莫測的笑容,李縣爺滿臉堆笑,在座位上不住躬身點頭,態度極為恭敬。望著李縣爺恭敬的態度,醒言在心中想道:
「如此一來,將來我惡了南海龍族,也不至於連累朝廷吧……」
略過閒言,等從傳羅縣衙出來,醒言總算是撇去一樁心事,便與靈漪瓊肜專心往城外羅浮山行去。在出城門前,見得街上那些百姓,遇著個道士打扮的行人便四散躲開,如避瘟疫,醒言便不禁神色黯然,感嘆這世態炎涼。一路看到這樣的世情,更加深了他對南海惡龍的憤恨。到得此時,醒言已漸漸感覺到,恐怕這南海報仇,並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事。
等回到羅浮,醒言沒先回自己四海堂所在的千鳥崖,而是帶著瓊肜靈漪兩人,徑直去了掌門所在的飛雲頂。
等到了飛雲頂上,醒言看到這佔地廣闊的飛雲頂廣場,已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如果不是那些新補的石磚跟周圍顏色不一致,乍看過去彷佛一切如舊。
而廣場北端那座被夷平的上清觀,現在在原來的廢墟上,已聳立起一座新的石砌觀堂,形狀高大四方,門戶森嚴,就好像一座時刻防範外敵的石城。此時在這座新上清觀的四旁,還有不少人忙碌不停,一刻不停的搬運石料,清理廢磚。而這些忙碌的人群中,沒一個工匠打扮,全都是穿著短襟道服腳踩芒鞋的上清道人。
走過了幾支豎著的招魂靈幡,醒言三人便來到上清觀內,見到那位上清宮掌門師尊靈虛真人。
等再見到這位上清掌門,雖然看他樣貌似乎依舊精神十足,但思覺敏銳的少年,已感覺到掌門真人好像已蒼老了十年。
見過掌門,醒言略略稟明來意,便見靈虛拈鬚沉吟道:
「你是說想要脫離上清門,自己去那南海找孟章報仇?」
「正是!」
醒言沉聲回答:
「稟掌門,無論如何,上清宮這回禍從天降,死傷慘重,都與我脫不了干係。我便想以此待罪之身,去南海中斬殺一二龍蛇,也好贖了這身罪責。」
「哦。」
靈虛聞言,略一沉吟,不動聲色的問道:
「醒言,你加入我上清門,雖然時日不長,但也算修行有成。你難道不知道,那禍福由天,生死有命,我道家求仙問道,依的是一個『清靜無為』。你現在起了這樣報仇之心,豈不是違了自然之道?」
聽得掌門此言,醒言幾乎想都沒想便躬身回答:
「請恕弟子愚魯,出了這事,要我依那清靜無為之道,不能。」
雖然醒言這話平靜說出,但態度十分堅決。聽到這樣回答,靈虛半晌無語,良久才說道:
「我知你想奪回寇姑娘軀體,只是那南海龍神豈是易與,單憑你三人之力,恐怕一事無成。」
靈虛聲音平淡:
「好,不管如何,醒言你且耐心等到明天。等明天辰時,你再來此地,那時我便會答覆你。」
「是!」
見掌門這樣吩咐,醒言也不再多言,行了一禮,便帶著靈漪瓊肜出門徑往千鳥崖而去。
坐落抱霞峰千鳥崖的四海堂,在十幾天前那場飛來橫禍中,雖然正屋和袖雲亭全被神雹摧毀,但西邊側屋卻奇蹟般毫髮無損,依然立在竹林樹蔭中。四海堂的正屋,本是存放上清宮俗家弟子名冊之所;在醒言離開羅浮的這六天裡,已經有同門師兄弟們過來,清理過廢墟,將那些竹簡名冊從瓦礫中撿出,全部搬到弘法殿中暫時保管。而此刻上清宮各峰都是滿目瘡痍,重建工程極為浩大,山下的工匠,又不肯為上清宮出力,因而暫時還騰不出力量重建四海堂。
不過這千鳥崖,對醒言三人來說就如同自己的家園;現在見崖上房舍一半被毀,面對著滿地狼藉,三人都黯然傷神。等稍後瓊肜在廢墟中翻檢出幾顆被磚瓦壓爛的酸果,認出正是幾天前雪宜為她醃下的杏脯,當時她便倚在斷壁殘垣中放聲大哭。目睹這樣的物是人非,醒言靈漪也忍不住愀然而悲。
等到入夜之時,那宵朚鬼王又趁夜而來,跟醒言稟報,說它這幾天裡已尋遍整個羅浮,但絲毫沒發覺雪宜的魂魄。原來,就在前幾天下山之前,醒言便囑託鬼王,請它幫自己尋找雪宜的魂靈。現在回到千鳥崖,聽了宵朚的稟告,醒言更是難過。看來,在孟章那挾天地自然之威的雷霆一擊下,雪宜已是魂飛魄散;當時能儲存軀體,已是十分神奇。
這一晚,醒言三人就勉強在西邊側屋中住下,靈漪與瓊肜一屋,醒言另一屋。入睡之前,靈漪與瓊肜來到醒言屋中,想和他說說話。只是此地此時,即使是平時最多話的瓊肜,這時也言語哽咽,說不出什麼話來。清冷的山屋中,三人便這樣默然無言,長愁對影,悽清寂寥。等枯坐移時,夜色漸深,靈漪便帶瓊肜回屋睡覺,而醒言也在木榻上和衣睡下。
只是雖然臥下,這一晚輾轉反側,山風呼嘯,羅浮山中究竟有多少人能睡著?
作者「管平潮」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