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想著,沿著碧水池繞過半圈,醒言便回到池西的宜雪堂。
剛才還在沿著河塘走路時,醒言就遠遠看見一堆人圍在宜雪堂門前。走得近些,看清楚有幾個上了年紀的老者,正在那兒吆五喝六,指揮著十幾個青壯後生,將各樣的果品衣物一挑挑往屋裡運。醒言看出,在那些累得滿頭大汗的後生中,有好幾人還是當初進寨時,舞刀弄棒阻擋自己的青壯寨丁。
見得這樣,醒言趕緊上前,問這是在幹嘛。
見了主人歸來,這些村中長老頓時個個惶恐,一邊招呼著那些後生別停,一邊躬著身子跟醒言解釋,說這是他們翠黎村合村老小的一點小小心意,謝他三人解了村中困厄,除去妖邪,救回那位給寨子帶來福利的水娘子。因此,他們翠黎村人除了家家戶戶供起他們三人的長生牌位日日燒香,現在趁恩公還沒走,便趕緊蒐羅了各家一點微薄土產,一齊給恩公獻來。
「這……」
聽得村中長老這番解釋,醒言心知眼前之事,差不多又和昨日佘太之事相似。
只是,剛才才和蘇水若對答一小會兒,這草堂中就堆得滿滿,眼看著那些個後生們還赤著膀子喊著號子,絡繹不絕,運來大量物資,活雞活鴨都有,這可讓他如何是好?
望著遠處路上,還有幾頭小豬正被趕著朝這邊哼哼而來,醒言當即極其堅定的跟村老們謝絕,說是好意他幾人心領了,但他們幾個一貫遊歷四方,路見不平便拔刀相助,從不望施恩圖報,還請村老們著人將它們運回。
這番言語說出,那些村老卻又十分誠摯樸實,其他話都可以聽,但這謝禮卻不願收回。
爭執了半晌,最後醒言才讓那個剛剛弄破衣服的小瓊肜,挑了套黎家小套裙,其他的便都退回——見周圍所有的村民臉上都似不甘心,醒言便跟他們說,這些送來的食物,今晚大家就在碧水池邊燃上篝火,一起吃來慶祝。
建議說出,細心的少年又跟他們添了一段解釋,說是那歿去一兩個月的老族長,在天之靈若看到他們這樣開開心心,那才最為安慰。
聽了這樣喜氣的解釋,所有翠黎村民全都鼓舞而去,將剛剛運來的食物全都搬去碧水池東邊的空地。之後,整個翠綠村寨中都鬨動起來,村裡的長老挨家挨戶動員,告訴他們恩公有命,今晚必須去碧水池東參加篝火慶祝。而村裡那些善於烹煮的廚師廚娘,又全都出來,先去那空地上埋鍋支灶,預先烹烤食物。
大約又過了一個多時辰,夜幕就降臨在碧連山下的碧水池旁。
此刻天空中,仍是雲霾遍佈,見不到半點星光;但這碧水池畔,卻已燃起一堆堆篝火,火光明亮,把這山村湖畔照得有如白晝一樣。
也許,數百年來愁苦的翠黎村人,從沒像今天這樣歡欣鼓舞。所有的火黎族民,甚至那走不動路的老祖父老祖母,都讓人攙著顫巍巍走過來一起慶祝。被火光照耀得紅光粼粼的碧水塘畔,漢子們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姑娘們則載歌載舞,歡慶妖魔剪除。這發自內心的歡聲笑語如此響亮,不時驚飛起遠處山坡上棲息的夜鳥。
今晚參加篝火晚宴的賓客,全都是盛裝而來。那蘇氏夫婦,一身黎裝,靜靜的坐在篝火旁看大家歌舞。火光中醒言看去,那夫婦二人被篝火映紅的臉上,都露出發自內心的歡笑,顯是已經把心結解開。
正看著,旁邊忽響起一聲脆嫩的問語:
「哥哥,我現在好看嗎?」
醒言轉過臉去,便看到那個小少女正穿著剛收到的衣物,倚在她雪宜姊身旁,一臉期待的看著自己。醒言於是便仔細朝她望去,見瓊肜現在身上這件紅黃白相間的黎家套裳,紋樣配色和諧流麗,頭巾、筒裙上又墜著許多雲母流蘇,在篝火的映照下光彩流動,熠熠生輝,動一動便一陣「丁令令」脆響。醒言看得清楚,在這絢麗華美的黎家衣裙映襯下,本就粉妝玉琢般的小少女,更顯得嬌美可愛,明豔非凡。
醒言看得一時,正有些出神,忽察覺那美貌小少女還在等著自己的答案。因自己看得時間久了,那位本就不太自信的小姑娘,現在臉上神色怯怯,生怕自己喜歡的哥哥說出不好的評語。
正當瓊肜心情緊張,便聽到自己哥哥的評價:
「瓊肜妹妹,不是你現在好看——」
「啊?」
小姑娘一聽,眼眶中頓時淚水打轉。
見得這樣,醒言不敢再多逗她,趕緊把話說完:
「是這樣,瓊肜不是你現在好看,而是一直都好看,現在更好看!」
「呀~」
聽得這話,小少女頓時破涕為笑,一邊抹著眼淚,一邊笑逐顏開。
閒言略去,大約兩個多時辰之後,這樣歡慶的篝火宴會便告結束。
有些讓醒言始料不及的是,因為這樣的篝火晚宴,打今日起,這火黎族便遺下一個節日,每年這一天,都要擺上這樣的露天篝火晚會,以慶祝這一天上天派使者來幫他們趕走惡魔。這一天,便稱為「火把節」。如果以後有誰要問,為什麼黎家這一脈的火把節和他族日子不同,火黎族中的老人們便會跟他們講起一個久遠的故事,主角便是兩個少女和一個少年。當然,隨著歲月流轉,這傳說多年後,細節多少會有改變。
再說醒言,現在已和雪宜瓊肜回到水西的宜雪堂中。小小的草堂裡,已點上兩支蠟燭;醒言和瓊肜便圍在桌前,看那個恬靜的女子在燭前穿針引線,縫補破露的衣物。
「雪宜這份定力,真是難得!」
此刻看著燭光中那位女孩兒,一副恬閒自若的姿態,醒言心下不禁十分佩服。篝火晚宴結束到現在,那響亮的歡呼聲彷佛還在他耳邊震響,一時半會兒都靜不下來。
冬夜的夜晚,靜謐安寧;幾位煙塵中行走的小兒女,此刻終於得了空閒,在僻遠山村的草堂中,靜看眼前這燭影迷離。
依著哥哥的樣子,幫雪宜姊挑過幾次燈花,讓燭光更加明亮,瓊肜便問:
「雪宜姊,能縫得和以前一樣好看嗎?」
「能。」
雪宜肯定的答了一句,拈著手中銀針,在頭上青絲間蹭了幾下,又繼續安靜的縫補起來。搖曳的燭光下,冰清玉潔的女子穿針引線,偶爾拈起線頭,在貝齒咬斷,整個的姿態顯得無比自然熟練。
見到她這樣清恬的模樣,不知怎麼,靜靜相陪的少年忽然心中一動,想起今日碰到的那個蛇妖。一想到這,有些往事便不由自主浮上心頭。望了望燭影搖紅中恬閒的女子,醒言不禁想到:
「奇怪,想往日我將她蛇大哥不幸打死,她後來打過我一掌後,卻再沒怪我。」
想到這,又想起這一路來雪宜宛如冰雪仙子的出塵模樣,醒言心中更有些猶疑:
「其實雪宜說來,也是洞天福地中天地生成的仙靈,現在卻一路自甘為婢,這樣實在讓我不得心安。」
思緒不經想起還罷了,現在一經想起,現在更是中心搖搖。停了停,醒言便忍不住輕輕說道:
「雪宜,我想問你件事……」
「嗯,堂主儘管相問,婢子聽著。」
聽得醒言說話,雪宜放下手中縫綴的衣服,靜靜的看著醒言,等他問話。
只是,醒言此刻聽得這聲「婢子」,內心更加侷促不安。遲疑了一陣,他便問雪宜,為什麼她後來不記恨他殺死她蛇大哥。
聽得如此問話,雪宜只是靜靜一笑,說這事她已經想過,半分也怪不到堂主頭上。現在蛇大哥去了,她也只有好好活著,遇到節祀替他禱告祝福,讓他轉生一個好人家。
聽得這樣,醒言忽想起往日中秋拜月時,雪宜的神態總是格外莊重,禱告的時間也比別人長。現在聽得這樣回答,醒言便也不再多問,省得再勾起她難過心思。於是他便說起另外一件事:
「其實雪宜,你平日不必自居僕婢的。那只是當初一時之言,我張醒言向來窮苦慣了,可不用什麼奴僕婢女。雪宜你出身神奇,又何必如此自苦。」
聽得這話,冰清雪冷的女子抬頭跟堂主稟告:
「其實雪宜並不自苦。雪宜當初欺騙了堂主,堂主卻不因雪宜異類見疑,不僅好好相待,那次有惡人欺負,還幫著我掩飾。若是這樣還不盡心服侍堂主,那雪宜也枉費這麼多年的修行了……」
說到這裡,一直平靜說話的女子,仔細想了想堂主剛才的話,忽然變得慌張起來,顫著聲音說道:
「堂主……您剛才的話,不會是因為雪宜近日哪處失德,便要趕出堂去吧?」
「呃!」
見雪宜滿面惶恐,醒言趕緊說道:
「怎麼會呢!剛才我只是隨便說說罷了!」
見自己剛才這番好言好語,竟讓梅雪精靈如此惶惑不安,醒言懊悔不已,趕緊好言安慰,極力說明剛才只不過是為了瞭解一下雪宜的想法,最多是措辭失當,有些失言。
看著他這樣急著解釋,清泠女子頓時心安,又安安靜靜地專心縫補起衣物來。這時她旁邊那個一直眼巴巴看他們對答的小女娃兒,也趕緊安慰自己的大姐姐:
「雪宜姊,堂主哥哥不會趕你走的!」
「為什麼呀?」
雪宜迷惑的看了她一眼。
「因為醒言哥哥要不高興,一定是因為我們不乖。而我……」
說到這兒小丫頭有些害羞,忸怩了一陣才說:
「其實雖然我很乖,但比起雪宜姊,還要差那麼一點點。所以醒言哥哥要趕人,也會先趕我!」
「這……」
聽了瓊肜這話,醒言哭笑不得,正要反對,卻聽小丫頭還在說:
「不過我不怕!就是哥哥趕走我,我還是會偷偷跟在後面,甩也甩不掉!」
「……」
這番對答之後,冬夜的草堂中又恢復了一陣寧靜,那女子繼續補衣服,旁邊兄妹倆繼續發呆。靜夜的草堂中,只偶爾聽到燈花一兩聲清脆的爆響。
又過了一會兒,正有些無聊,醒言忽見那專心縫補衣服的女子,稍稍停下,抬起頭對他展顏一笑,說出一段驚心動魄的話來:
「對了,好叫堂主知曉,若是雪宜有一天也像蛇大哥那樣死去,請堂主一定也要將我煉化。雪宜本是妖靈異物,死不足惜,若之後能幫上堂主功力萬一,那便心滿意足了……」
——燭光搖曳中,女孩兒說這話時,一臉的從容恬靜,語氣悠悠,彷佛只在說著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而聽她說話之人,初時臉上驚異非常,短短的話語中幾次想出言打斷,只是看了看女孩兒臉上堅定的神色,最終還是沒說話。
燭影搖曳的靜夜草堂中,沉默了一會兒,才聽得少年忽然開口說話;聽那說話的內容,似乎他也是在說著一件毫不相關的事:
「瓊肜,雪宜,眼看著年關將至,等此間事了,我便帶你們先回我家過年,去見見我的爹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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