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太守白世俊,為重建避暑莊園,特開設「珍寶局」,向民間購買古董珍玩。
原來,不知是天意,還是瓊肜吹出的口風真起了作用,那晚諾大一個水雲山莊,竟被大火燒成白地。於是,這位神志頹喪的貴族公子見風聲漸息,行樂之心便漸起,準備要蒐集民間珍玩寶物,重建水雲山莊。當然,以這些天來這位白郡守的作為來看,這種冠冕堂皇的「珍寶局」,只不過是個搜刮民財的幌子而已。
聽到這訊息時,一直暗潛行跡的四海堂主,卻似是若有所思。
「珍寶局,珍寶局……」
於是,大約兩天後,鬱平縣那個連鬼影都不上門的新設衙門「珍寶局」,大門口忽然來了個滿面塵灰、衣衫襤褸的少年乞丐。當這乞丐逡巡到珍寶局門口時,那位新任的珍寶局大使周昉,剛剛派出兩隊硬索富戶珍藏的差役,現在正目送他們遠去。
當週昉側轉身,正要回堂中時,便看到這個襤褸乞丐磨蹭而來。
一見是個乞丐,頓時把這新任大使鼻子氣歪:
晦氣!自己這珍寶局開張兩天來,第一個主動上門的,卻是個討飯的乞丐!
正當周昉大呼晦氣,準備喝令手下將這乞丐趕走時,卻忽然看到,這位滿面煙塵之色的少年挨近之後,忽的朝他呲牙一笑,一臉神秘的低聲說道:
「周大人,今天我來,不為討飯,只為一樣祖傳寶物要獻給大人!」
聽他這麼一說,周昉斜著眼睛看著他,正是滿臉的不相信。
見他無動於衷,那小乞丐也不介意,從懷中摸索一陣,便掏出個戒指,畢恭畢敬的呈給眼前大人。
見小乞丐還真掏出個寶貨,周昉便小心翼翼從那隻佈滿油灰的掌心中拈過戒指,拿著它對著太陽細細觀看:
只見眼前這戒指,純亮白銀打造,造型古拙,中間鑲一塊方形黑玉,周圍有兩條銀絲虯龍盤繞。
「唔,瞧這打造式樣,倒確實像個寶物。」
珍寶局大使周昉,正是古董販子出身,自然識貨。
正當他細心鑑賞時,又聽眼前少年說道:
「周大人,這清心戒指是小的家傳寶物。戴上它,能清神辟邪,益壽延年,正是難得一見的寶貝。」
「要不是小的幾天沒吃上飽飯,也不會拿這祖傳寶貝來獻……」
聽他這一番絮絮叨叨,周昉再留意去看這枚亮銀蟠龍戒,果然發現那玉面之中隱隱蘊涵一股清氣,拿得稍微離身近些,便讓人平心靜氣,覺著說不出的清爽舒適。
「果然是個寶物!」
見到這妙處,周昉終於認定,這手中戒指確是寶物無疑。
這時候,他眼前這獻寶乞丐還在嘮叨:
「……小的聽別人說,太守大人他受了驚嚇,就特地來獻這寶貝。大人您就看在寶物面上,給我個好價錢……」
聽他這麼一說,周昉忽似得了提醒,眼前一亮,醒悟道:
「呀!我怎麼沒想到!」
「這乞丐說得是,那皇親國戚白太守,這些天不正是心神不寧?若是我拿這戒指獻過去,豈不是能大大得他歡心?說不定就此加官進爵……」
念及此處,這位因商人出身、久不得升遷的周大使,立時心熱難熬。又見眼前這小乞丐還在嘀咕價錢事兒,他便忽的一聲冷笑,逼過去低低叱道:
「好你個不法刁民,冒充乞丐,又騙得了誰?」
被他這一聲低喝,那少年乞丐頓時一陣驚惶。只不過,這慌張也只是轉瞬即逝,便看到他忽然滿臉嘻笑,也是壓低聲音,涎臉說道:
「哎呀大人,您真是法眼如炬,什麼都騙不了您!」
「其實,小的也只是有幾個盜墓的朋友;這戒指,不瞞大人說,雖然是個寶物,但卻是那幾個朋友從一個古墓中撿來。我想大人您這會兒也不會計較……」
「……」
聽得機靈少年這坦白話兒,那識人甚明的周大使一陣沉吟。過得片刻,那個等他答話的少年,卻聽得他突然大叫起來:
「哇呀呀你這廝著實可惡!」
聽得他突然叫喚,那少年這一驚可非同小可。正要設法開溜之時,卻見眼前這胖乎乎的周大使高聲叫道:
「好你這小無賴!這樣小小戒指居然開口要我五十兩紋銀,還要加上我身上這條綢長袍!」
「呃……」
忽見他滿口譫語,襤褸少年正是莫名其妙。正在愣怔工夫,就見這位周昉周大人已飛奔回堂,從珍寶局堂中自己的錢匣內,取來一包銀子遞給少年;然後,竟真個動手脫起身上長袍來。
正不知所以時,少年卻見這周大使逼到近前,惡狠狠低聲威嚇一聲:
「小子,讓你拿著就拿著!」
然後便將月白輕綢袍一股腦兒塞到少年手中。
見到他這樣如若瘋痴的舉動,那獻寶少年一時也不敢細究;等溜出幾條街之後,他才想明白其中奧妙:
原來這小吏一番做作,無非只為二字:「媚上」。
「哈!他這一番苦心,倒成全了我!」
手裡掂著沉甸甸的銀袋,這少年忍不住哈哈大笑。
自然,這個先當乞丐後當盜墓賊的機靈少年,便是天下第一正教道門的堂主,張醒言。而那枚戒指……
當他再手牽瓊肜之時,他那隻原本帶著暗色冥戒的左手中指,現已是空空如也。
於是,只不過一兩天之後,那些與太守相熟的官員,便通過各種渠道知道,白太守他,瘋了。
這驚人訊息,最初是從一位太守心腹下人那兒得來。據說,也不知怎地,白太守前天忽然就似白日遇鬼,滿嘴瘋話,兩眼痴呆,然後就漸漸沒了生氣,便似三魂去了二魂,整日如同木雕泥塑,再也理不得政事。
聽得這古怪事體,知情人中自然是議論紛紛。因為,那白世俊有諸多道人羽士保護,如何會輕易被鬼魘?這世間,哪還有這麼強大的鬼靈!
說不定……這一切只不過是託辭罷了。
於是,聯絡到先前蝗災,漸漸這鬱林郡中各處便謠言四起,說什麼的都有。
暫不提州府中善後之事,再說醒言,現在他卻正在一處山崖陰影中,接受一位兩三丈高的巨靈惡神誠懇的道歉:
「主人,抱歉,這次都怪老宵自作主張,下次一定不會!」
「下回,我一定會先跟主人打聽清楚,到底要那人幾成生、幾成死。」
「呃……」
大約三天之後,正當醒言帶著瓊肜雪宜,在一片陌路煙塵中迤邐行到一處渡口時,卻忽然聽到身後彷佛有人呼喚:
「張施主,請留步!」
醒言聞聲,回頭一看,卻見到有一個道人正從遠處大步奔來。
等他走到近前,醒言認出這道士,正是先前水雲莊中與他一番交手的青雲道人。
明白前因後果後再見到這位青雲道長,醒言便有些不好意思。正待他要開口道歉,卻忽見青雲道人稽首深深一揖,竟是對自己行了個大禮!
等青雲道抬起頭來,醒言便見到他正一臉敬佩的向自己說道:
「張施主,剛才是貧道替鬱林郡合郡百姓謝你!」
聽得此言,醒言立知他所指何事。一揖回禮,謙遜兩聲,他便輕聲讚道:
「前輩您,真是法眼如炬!」
這一回,他可是真心相贊。
聽他稱讚,那青雲道人連連遜謝,然後便對這少年誠懇說道:
「施主您法力高強,貧道望塵莫及。只不過,有一事我前思後想,還是覺得要說給您聽。」
「……前輩您太客氣了,有什麼事儘管直說,晚輩自當洗耳恭聽!」
「好!」
見眼前少年謙遜有禮,出身正道的青雲道人微微點頭,然後便說出一番肺腑之言:
「依貧道來看,施主您雖然法力高強,但似乎是走了些旁門。雖然這世上,有些修道之途,比如妖道、鬼道,見效更著;但從長遠來看,這些道途總是後患無窮!」
說到此處,瞧了瞧少年指間那枚微微流露絲絲鬼氣的戒指,青雲道便從懷中掏出一冊,雙手遞給醒言,誠聲說道:
「這是貧道修道時,蒙一位上清宮弟子厚情,贈得小道這本上清正法。貧道這幾十年來求玄問道,能有些小小成就,實得這上清正法助益良多。」
「現在,我便將它轉贈於你,希望能助你化去鬼戾之氣,早日得證大道!」
說罷,青雲道便將這卷經書,遞到眼前這位存心良善的少年手中。
等醒言接過這卷薄薄的經冊,前後一陣迅速翻動,卻發現,這本青雲道人鄭重相贈的經冊,正是一本《上清經》。
只不過,這位上清堂主沒露出絲毫詫異之色。
將這冊《上清經》鄭重收入懷中,他便朝眼前這位心意拳拳的青雲前輩深深一揖。然後,便目送他離開河堤飄然而去,漸漸消失在蔥蘢如煙的草路煙塵之中。
正是:
讀經不解觀新冊,
相忘未必在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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