忖念及此,醒言忍不住看了看正眷戀身旁的小少女。對上她那雙澄澈見底的眼眸,醒言忽想起上回嘉元會上的往事,於是心中便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瓊肜她看到的,也許真的比我們要多……」
就在他心中忖測之時,那位鬱林郡守白世俊,現在卻如喪考妣,目光呆滯,渾沒了往日半點風度。正是「出師未捷身先死」,眼睜睜看著倚為手足之人在面前喪命,白世俊心中正是悲痛萬分。
到得這時,這位一直為情所困的無雙小侯,見到飛黃之死,終於又想起自己正參與籌謀的大業。心境迴轉之時,再看看那個如花似玉的小少女,他心中卻只剩下了憤恨。
這時候,枕流臺上已漸漸平靜下來。臺上賓客,正在為剛才那場古怪爭鬥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事態漸漸平息,到了善後之時,這枕流臺上的氣氛就有些尷尬起來。
就在醒言想要開口詢問瓊肜方才之事時,卻見此間主人忽轉到自己跟前,朝自己冷冷質問道:
「張中散,方才你屬下將我府中幕僚殺死,這事你看該如何處置?」
聽他問話,仍是若有所思的少年堂主,渾沒注意到白世俊特地呼他官號。心中思忖著飛黃之事,醒言顧不得回答,只管跟眼前的鬱林太守誠懇建言:
「白郡侯,您剛才可曾見到那個飛黃道人落水前的形狀?我剛才依稀看到,他竟彷佛是個蝗蟲之形!」
沒注意到眼前青年太守冷眼相看的神色,醒言只顧往下說去:
「依我看,這飛黃道人行跡可疑,說不定就與貴郡近來的蝗災有關。昨天我在……」
剛說到這兒,卻冷不丁被白郡守打斷:
「中散大人,那飛黃道長臨死前火焰閃動,影像模糊,我卻看他還是人形。此事先且撇過一旁。我現在問你,你屬下貿然將我心腹幕僚殺死,身為朝廷官員,這事你看該如何了結?」
「呃?」
直到這時,醒言才突然發覺,這身列公侯的白郡守,雙目咄咄逼視,言語間故意稱自己中散大夫的品銜,顯然是要以懸殊的品階來壓自己了。
識得此情,再看看眼前郡侯眼中閃動的那抹真切憤怒,醒言忽然間若有所悟。
這時,那位立在他身後一直不出聲的居盈,見無雙小侯為難醒言,終於忍不住嬌聲喝叱:
「白世俊,不得無禮!」
聽她解圍之語,醒言卻一擺手,示意不必。此時他心中,忽然有了新的計較。
望著眼前這位聽了公主呵斥仍不退縮的無雙郡守,醒言那兩道緊擰的眉毛忽然展開,竟跟眼前威逼之人陪笑道:
「那、不知郡侯您認為該如何處置?」
「按律當誅!」
白世俊斬釘截鐵的回答。
聽他這話,不惟居盈雪宜,就連那些個請來湊趣的賓客,也是一陣騷動。畢竟剛才這事大有蹊蹺,而這闖禍女孩兒又長得如此可愛,無論從公從私都該從長計較。正對太守回答腹誹之時,忽聽得那少年也是毫不猶豫的回答:
「好,太守說當誅便當誅!」
此言一齣,眾皆譁然。只有說話少年身旁幾女,仍是神態平靜。聽得醒言回答得這麼爽快,白世俊驚愕之餘,反倒有些狐疑,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是不是接下來要轉折辯解?」
正當眾人期待下言時,卻見那個張姓少年轉過身,低頭對那少女說道:
「瓊肜,你犯了大錯,哥哥也不能維護於你。」
「今日我就要親手施刑。」
「……」
然後便見他努力作出一副和藹模樣,對眼前女孩兒藹聲說道:
「今日你頑皮,哥哥便要和你分別一時。你放心,不久我就還能找到你。」
在他說這話時,枕流臺上正是一片寂靜;他這幾句話語,臺上無論賓客婢女,全都聽得清清楚楚。見得這少年臨刑前善言哄騙小女孩兒,而那小女娃懵懂不知,仍然臉色平和——見得此情,旁觀眾人不禁都是一陣心酸。
只是,正當他們要眾口一辭出言求情時,卻忽然只聽得「啪」一聲脆響,那位剛剛還溫言說話的少年,轉眼竟是迅疾一掌擊在那毫無防備的女孩兒身上!
轉眼間,那個如花似玉的小少女,就如同斷線風箏般飛出好遠,然後「撲通」一聲墜落在蘆秋湖中,轉眼滅頂,再也看不到絲毫痕跡。而那談笑間遽然出手的少年,手上仍泛著運功殘留的清光,卻只管對著眼前茫茫煙水說道:
「好妹妹,你就自求多福,期望你能逃出生天……」
不知怎麼,見得他這樣真心祝禱,旁觀眾人竟覺得身周正升起森森寒氣。不止他們心寒,就連心中怨恨的白世俊也大為駭然:
「……沒想他竟是這樣狠人!!」
見識到張醒言如此狠辣決絕,白郡侯竟一時有些茫然。然後不知不覺中,就覺得有一股寒意,正從自己後脊樑骨上隱隱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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