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雲暗煙暝,信有百鬼夜行

仙劍問情 管平潮 第2頁,共2頁

「無辜?看來小友還不知曉箇中內情。這些鎮陰莊的愚民,仗著先祖蔭澤,幾代無端欺壓我等鬼族,役我後輩鬼男為奴,驅我後代鬼女為僕,任意驅策,視為賤族,早已引得天怨鬼怒。今日我等來,便是要順應天道,向這些無知的貪婪之徒討還惡債!」

聽他這麼一說,醒言再想想這兩天所見所聞,便知他所言不虛,竟是一時也不知如何答話。方一轉念,正要說出人鬼殊途、冤家易解不易解的道理,卻不防已被彭老搶過話頭:

「人鬼殊途?此理當然不差。鬼居幽明之地,人居清明之地,涇渭分明,此為天理。只是既然如此,那為何這些鎮陰莊民,要來奴役我等幽冥族人?」

現在這位心性率直的稷下彭祭酒,對上回被少年辯得暈頭轉向耿耿於懷;原以為報仇無望,從此不免要抱恨終日,誰知老天開眼,這一次恰巧又被他碰上,正好找回場子。如此一來,以至於這位上清少年堂主才提起個話頭,便已被他一把搶過。

聽他詞鋒銳利,醒言一時訥訥,也不知如何回答。卻聽那彭老祭酒又繼續說道:

「此次我等西山鬼族傾力而出,只為三件事:一來,對無知莊民略施懲戒;二來,毀去罪魁禍首鎮陰塔;三來,莊中首腦,必須改去這個冒犯我族的『鎮陰』莊名!」

斬釘截鐵的話語聲音剛落,便見彭蒙將手中紫竹簫拋於半空中,然後七個簫孔中便噴出七道烏紫的幽光,朝醒言身後那座鎮陰塔如匹練般飛去。此舉變起突然,醒言還來不及反應;等回頭再看時,卻發現那七道紫光,便好像七條繩索,將那座石塔團團索住,然後只聽「轟隆」一聲,這片烏紫光網竟將這座數百年的古物轟然絞碎!

一時間,石塔碎片四處橫飛,又砸傷不少避難的居民。只是,比起石塔損毀對這些鎮陰莊民心神上的震撼,這些許皮外傷,已算不得什麼了。

見到倚為柱石的靈塔被毀,在場所有人頓時都目瞪口呆,如喪考妣。見昨夜還瑞彩千條的寶塔就這樣被輕易毀去,醒言也是大為震驚。看到他面上神色,那毀塔老者竟不厭其煩的跟他解釋:

「小友不必驚訝。其實老朽早已打聽過,這可惡的石塔,每日只在辰時之後才有效力——也不怪立塔之人蠢笨;誰又能想到,竟能讓我等鬼族等到機緣、大白天便能出動?」

聽得他這番話,身後重重暗影中的鬼靈,立時發出一陣放肆的歡呼嘯叫,又是一陣子群鬼亂舞;現在這些鬼怪陰魅,彷佛再也無所畏懼,又將那些已經受傷的莊民拋起摔落,隨意嬉弄。更有不少鬼力高強之輩,遁入地中,越過上清堂主佈下的屏障,然後又從四面地底鑽出,將寶塔殘骸周圍的避難鎮民拖起,瞬即掠往別處戕害。

見得情勢糜爛至此,醒言心中電轉,便再也不發一言;突然之間,彭老祭酒便只覺眼前一陣光焰閃動,然後便看到對面那位引為知己的少年人,渾身上下竟骨嘟嘟蒸騰起炫耀輝煌的明黃光焰,恰如太陽金焰般照耀身週數武之地。

頓時,少年左近不遠的鬼靈,不少都逃避不及,頓時便魂飛魄散。見自己這自命的「金焰神牢鎮魂光」奏效,原本心中還有些惴惴的少年立時信心大增,一聲清嘯,縱身而起,朝那鬼影最濃黑深重之處衝去。霎時,覺察出危機的鬼靈們頓時四下奔逃。

見得此景,那為首的彭蒙鬼老卻不緊不慢的說道:

「小兄弟不要如此急躁嘛……也好,一夕雅談,老朽無以為報,那今日小友所到之處,我等都退避三舍!」

話音未落,便見他將紫竹簫一揮,頓時便有團烏紫的光華,極力向醒言身周閃動的光焰罩去。孰料,修煉幾近千年的老鬼這樣極力施展出的幽冥光障,竟出乎意料的未能奏效!少年此刻宛如金甲神人,身上那枚燦耀光團所到之處,驚心動目,摧魂奪魄,那些最為惑亂無忌的鬼靈,盡皆逃避無及,轉眼便遭湮滅,恰如雪落沸湯之內。

再說醒言,在那奔突之間,卻見更多的鬼物仍不知退避,還在自己鞭長莫及之處,不分男女老幼的祟人戕命,似乎毫不畏懼會被自己光焰擊得灰飛煙滅。見此情形,少年也知多年下來,這人鬼仇怨已結得極深。心中略一轉念,醒言便在加快身形的同時,對那群鬼首領說道:

「彭老祭酒,想你既然出自稷下學宮,為何不知『得饒人處且饒人』的道理?」

聽得少年清越的懇求聲,這位曾在先秦之時遊學的彭蒙老人,卻是一聲苦笑:

道理當然知曉,但其實認真說起來,自己也只不過因鬼力高強,又頗有智慧,才被群鬼推為這次復仇行動的首領。而經數百年奴役下來,人鬼積怨實在太深,這些往日被欺壓狠了的鬼眾,又如何會聽自己的勸解——如果說別的還行;要讓這些桀驁不馴的怨靈善罷甘休,則即使自己出言,那也是萬萬不成!

看來,如今之計,也只好出手阻攔,減少自己鬼族湮滅的損傷。彭蒙念及此處,正要仗起紫竹簫,朝那位有如出海蛟龍般四處遊走突擊的少年飄忽而去,卻不防兩道熾烈的火光猛然擊至!

驀然感受到這彷佛可以燒滅一切的至炎之力,彭老祭酒這一驚可非同小可!

「這是何方高人殺到?!」

等彭蒙使盡全身修為,盡力退避五六丈後,再定睛一看,卻見一位年未及笄的小女娃,正胡亂舞著兩團紅光灼灼的小刀刃,朝自己顛顛的跑來!

見只是個小丫頭,彭老祭酒頓時定下心神,用自己定魂寶簫射出的靈光,勉力抵擋住莫名小女娃兒的噴火刀片,彭老頭便不悅道:

「這是誰家的小丫頭?都不知尊老愛幼!」

見他不高興,悶頭衝殺而來的小瓊肜立時頓住腳步,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

「對不起老爺爺!瓊肜也不要這樣~」

聽她這麼一說,彭老心中頓時一寬;才要和顏悅色的哄騙,不料又聽那小女孩兒認真無比的續說道:

「……只是,哥哥要我來擋住你,瓊肜也只好來打過——你知道,瓊肜一向很乖、很聽哥哥話的!~」

話音剛落,彭蒙便見那個本已停下腳步的小丫頭,竟然重又蹦跳過來,舞著雙刃就向自己迎面砍來。見得如此,彭老祭酒暗道一聲晦氣,只好奮力抵擋住小女娃兇狠的攻勢,心中埋怨道:

「好端端的女娃兒,學什麼不好?卻要學什麼聽話!」

且不提他心中懊惱;如此一來,這位在場鬼靈中的最強者,便被不知哪兒冒出來的這位小女娃兒擋住,左支右絀,竟是再也騰不出手來。而那位金甲神靈般的少年,仍在左衝右突;在他旁邊,又突然鬼魅般飄出一位面容幽冷的白裳女子,手中拈一株金輝紛華的萼杖,用一種無比優雅的姿態,向周圍望空擊出無數朵花苞萼朵。而這些漫天飛舞的花光朵影,綠氣紛紛,碧影重重,彷佛蘊涵著無窮的生機,若有鬼物被碰上,頓時就如人被烈火灼燒一般,慘嗥一聲,紛紛而滅,逃遁不迭。

於是這人鬼間原本一邊倒的爭鬥,漸漸便被這隨便路過的三位小男女扳了過來;而這前後乾坤扭轉,也只不過片刻功夫。只是,雖然實際時間很短,但對於匍匐在地的鎮陰莊民,還有那些被追逐得上天入地不停亂躥的鬼靈來說,這前後功夫,卻實在太過漫長。

這時候,鎮陰莊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追隨那三個光華燦爛的身影,渾忘了自己身上的疼痛。這時候,那三個遊走於光闇之間的少年男女,在他們眼中就彷佛三位救苦救難的神仙,被上天派來拯救他們這些沉淪鬼場的遭難之人。在場所有人,無論眼睛見物還是不見物,全都在心中一起祈禱,希望各位過路的神仙、還有自家先祖鎮陰公,能夠顯靈保佑這幾人,讓他們早些掃滅妖氛!

也不知是不是他們祈禱顯靈,不多時,隨著醒言與雪宜對暗陬鬼影的迅捷追逐,敢於祟人的鬼物越來越少。過不多久,所有那些一心報怨的鬼魂,都不敢再攖少年鋒芒,只能在四下飄飛潰逃。

似乎,上清四海堂眾人隨手遇上的這場人鬼爭戰,就要在堂主的帶領拼殺下趨於結束。也許在下一刻,這所有籠罩人間的煉獄妖霾,就要如狂風掠過的炊煙,很快就全部消散。而那位一直忙著勉力應付的前輩鬼靈,漸漸也抵擋不住那兩道逼人的火芒。感覺出自己這方不可挽回的頹勢,這位彭祭酒心中一陣悲苦。此刻他心中嘆道:

「難道這是天意?」

「唉,瞧眼前情勢,若是它只管依著先前約定,還不肯紓尊降貴出手襄助,我等西山鬼族,恐怕族滅之日就在眼前!」

也難怪他心灰意冷;鎮陰地面上的鬼族,一直被人役使欺壓,翻不得身;好不容易得了機緣,籌劃得萬無一失,卻誰知事到臨頭,卻被幾個尋幽訪勝的少年遊客攪壞——罷了,看來今日事不可為,還是先行遁去,徐圖後計方為上策!

就在彭老祭酒轉念要逃時,那位路見不平拔劍相助的上清堂主,心中也正慶幸不已:

「慚愧!似乎這些鬼魔也不甚強,我也能應付。不過想想它們今日胡為,也是事出有因;現在這些鬼靈也出了氣,我就將它們驅退,也就算了。」

心中轉過此念,心性寬和的少年,便將身上旭耀煊華訣的光芒催動得更加煊赫,只朝那些鬼影之間突去,意圖讓它們知難而退。這麼一來,也確實頗有成效;原本執念甚深的鬼靈,在這樣豔盛無儔的光焰面前,也漸漸害怕,不少已開始入地逃遁而去。

漸漸的,這一場醒言他們莫名其妙碰上的人鬼糾纏,似乎就要這樣趨於完結。只是,這些心中慶幸的人們渾沒注意,就在他們頭頂,那片遮天蔽日、不讓一絲一縷日光洩下的烏黑雲陣,卻仍是沒有一分一毫的消淡。

翻騰滾動的黑雲,變幻著詭異莫測的形狀,便似有千百張血盆大口猙獰張開,不住吞吸,想要將大地上的生靈全部吞滅。

於是,就在醒言忍不住又噬滅一個毀傷人命的執著怨靈時,突然間,頭頂墨色雲空中就如突然沸騰了一般,一道橫亙雲空的幽暝電光,颯然劃過,然後便是一道迅猛的狂飆從天而落,如泰山壓頂般朝下面這片狼藉不堪的土地劈來。

一瞬間,許多躺地的傷者只來得及聽見「訇」的一聲,整個身軀便被猛然拋起,然後再重重摔落;而十多幢石頭房舍,被這鋒利如刀、沉重如山的數丈狂飈一掃,頓時如紙片木匣般七零八落!

這道似乎挾著天地之威的狂暴風氣,若仔細辨去,卻彷佛正是朝那個不住往來奔突的金焰少年兜頭劈去!只不過,就在狂飈快要及體之時,思覺敏銳的少年卻立時御氣迅捷閃避。而在脫逃之人一身冷汗淋漓,還沒來得及後怕之時,卻聽到頭頂墨染雲空中,突然傳來一陣暴烈的咆哮:

「何處無知小徒?竟敢傷我尊貴鬼族!」

這道有若雷鳴的吼嘯,如同石磙一般,以萬里雲空為麥場,來回往復翻滾震動,撼天動地,久久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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