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賢侄,前日許親之事,你想得如何了?」
「……」
原以為彭縣公召自己來,是要跟他詳談府中妖異之事,沒成想兜頭便是這麼一句!當時,就把醒言給問愣,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過得一陣,他才在對面長者期盼的目光中,口角囁嚅的說道:
「縣公美意,小子自然心領。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彭小姐她才貌雙全,我恐怕高攀不起。並且,小姐於此事也應是無心吧?我實在不敢強她所難……」
聽他說到此處,卻見彭縣公吹鬍子瞪眼怒道:
「她敢!賢侄你沒聽說過?兒女親事,全憑父母之言。我讓她嫁,她豈敢不嫁!」
聽得此言,醒言還想分辯上一兩句,那彭襄浦卻是一擺手,說道:
「至於這『高攀』一說,賢侄也莫過謙。老夫至今,也算是閱人無數;君之事理才情,實非普通道徒可比。今晚又見你法力高強,竟將那妖魔一舉擊退——依老夫看,非是醒言高攀,而是小女攀龍附驥才是!」
說罷,彭襄浦緩和了些語氣,侃侃而談:
「老夫雖是官宦之家,但賢侄也莫遲疑那門當戶對之理。前日我曾依稀聽聞,你們道門之中,便出了一位朝廷專旨冊封的中散大夫。依我來看,只要費些時日,賢侄想要獲此殊榮,也並非難事。」
「……」
見著眼前少年,正是神情古怪,彭公趕緊又繼續解說:
「此事雖然有些艱難,但也絕非空中樓閣。不瞞賢侄說,我彭家門楣,乃北地秦川的世族;潤蘭她叔伯輩中,為官為宦之人不在少數。便連潤蘭的大哥,現在也是宦遊揚州。若是賢侄與小女成親,憑著自己才情道術,再由我彭家在朝中託人用些力氣,熬得十幾年,那授官封爵之事,也並非不可期測!」
彭襄浦說這話時,正是一臉的傲然。對他而言,說這番話,一方面是為了撫慰佳婿,另一方面,也順帶著告知自己的家世淵源,好讓眼前少年知道,他彭家也並不是等閒之輩。這樣一來,恐怕便更能成就這段姻緣。
說完這番話,不知何故急著嫁女的彭縣公,見著眼前少年神色還是有些舉棋不定,便又祭出了最後一招殺手鐧。只見他語帶神秘的說道:
「賢侄你可知道?你與小女結姻之事,其實正是天意!」
「天意?」
醒言一聽,登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見他神色震動,彭襄浦心下大喜,心忖總算摸到他的脈絡;原來這世間修道之人,果然最計較天道天意。於是,便見他定下神來,不慌不忙道:
「其實,就在張賢侄來我府上之前,小女也曾在街邊算過幾卦姻緣。」
「哦?卦相如何?」
醒言口中問著,心中卻想到,這彭縣公對自家女兒行動倒是瞭如指掌。
「不瞞賢侄,小女共求得三卦。頭一卦叫『鴛鴦分飛』,第二卦是『否極泰來』,第三卦則為『得遇貴人』。」
「呣,這三卦依次看來,倒還不錯。那不知這幾卦分別應作何解?」
「賢侄,這『鴛鴦分飛』,自然就是指你和小女,起初會因為這妖物,而致婚事不得和諧。『否極泰來』,就是說事情會有轉機,想來就應是今晚賢侄施出大法力,擊退邪魔之事。這最後一卦『得遇貴人』,當然便是指小女今後能奉君為夫——不聞聖人有言?『君為臣綱,夫為妻綱』,這夫君對於妻子而言,自然就是貴人了!」
「……」
今晚書房中劈頭蓋臉這一番許親仗陣,醒言又何曾碰到過。聽得彭襄浦這一番殷勤勸說,少年頭腦都有些暈暈乎乎,到最後只覺著自己娶這彭家小姐之事,上應天理,下應人倫,實是天大的美事。
就在少年被彭襄浦言語催逼之下,滿腦子亂如纏亂絲麻之時,卻忽見原本氣勢十足的彭縣爺,在他愣神的片刻之間,彷佛再也支撐不住,全身都弛懈下來,只顫巍巍悲聲言道:
「罷了,此事原也瞞不過去。張道長,小女本就不敢奢望被納為正室。只要您能收留,讓那妖邪退避,她為妾為婢都行。以後,她奉寇姑娘瓊肜姑娘為主便是……」
「呣?!」
不待吃驚的少年開口說話,便見這位原本驕傲的一縣之主彭襄浦彭大人,竟已是老淚縱橫。點點淚光中,老大人帶著悲聲,跟少年說了些他從不曾聽到的情由!
原來,他前幾日提過的那位孩童,大半月前半夜突然驚寤,聽到府中某處傳來陣陣怪聲,天明後便跑來稟與老爺夫人聽。與夫人聞稟後只顧驚懼不同,彭襄浦一聽之下,便淡然揮退那個小廝,只說府中出了些怪異,讓府中僕婦童婢平日多加小心。
只是,就在一兩日後覷得個空處,彭公便尋得一個由頭,將那報信僕童叫到無人處,復又細細研問了那晚的情形。這一問之下,便有了另外的結果。雖然這半大孩童,前日驚醒後確實懵懂,口中陳述時又委實盤纏不清;但彭公是何等人物?為官十數年,經手大小案子無數,於這刑問誘答之事實是熟得不能再熟。一番盤問下來,彭襄浦心中便涼了半截:
那怪聲傳出的方位,儼然便是愛女潤蘭的閨苑方向;而那似顰若呻的古怪聲音,娶妻已有二十多年的彭襄浦,又如何不知那是何樣響動!
於是當時這番拷問,再加上之後對女兒體態的留意觀察,便讓一生要強的彭縣公,整個人都如墮三九冰窟——
自己悉心教誨、拱若掌中明珠的愛女,怕是早已為那神通廣大的妖魔所汙!
含混說到此處,心思靈透的少年如何聽不出他弦外之音?看著眼前這個彷佛蒼老了十多歲、正老淚潸然的一縣之主,醒言小心翼翼的問道:
「那……彭小姐她自己知道麼?」
「每次妖來都施迷霧,蘭兒她、恐怕還是不知。」
「唉~冤孽!冤孽!現在想來,這都是我彭襄浦前世種下的惡果,今生又失了功德,才遭老天這樣報應!最近那龍王廟走水,便是上天對我的警告了!」
彭縣公說這話時,正是痛心疾首。
見著眼前這位慈父,為愛女褪去最後一分自尊後傷心的模樣,醒言心中也甚是難過。一想到彭襄浦剛才所言,不免又義憤填膺,只沉聲鄭重說道:
「彭公且莫著惱,這神鬼之事無甚憑依,也不必太過在意。縣公請放心,小姐的終身大事,著落在我身上便是!」
醒言說這話時,正一心想要徹底除去那玷汙良家少女的妖魔。而彭公聽得他這番話,心中頓覺寬慰了許多。
暫按下彭府中這許多悲喜不提,再說湞陽城郊外那條橫亙東西的湞水大河。
就在這涸態畢露的湞河下游,約摸離湞陽城四五十里之外,河川流經一處幽僻的山谷,正盤踞成一個深不可測的灣潭。現在,就在這處人跡罕至的幽潭之中,卻有一人正在濯洗著虯肌盤結的身軀。
這位鷹目闊鼻之人,一邊洗濯,一邊正恨恨罵道:
「方才究竟是何方惡徒?竟敢在暗中偷襲本神!」
「哼!這無知鼠輩,也算有膽,敢來壞我好事——若讓我下次碰到,定將他碎屍萬段!」
這怪人口中叱罵時,卻見自己臂上那兩道深深的創痕,仍然在不停滲出血珠。見這前所未有的古怪情狀,這嘴上稱強的幽潭怪神,暗地裡也是心驚不已:
「……那惡徒究竟是什麼來歷?從不曾聽說湞陽縣還有這樣人物。他打傷這傷口,竟不能像往日般瞬時癒合……」
……不管這晚在乾旱的湞陽地界上,上演著何種的悲喜憂愁,那東天上熹微的曙光,仍然與往常一樣,在雄雞唱曉聲中翩然而至。
今日,便是湞陽縣張榜招納的賢士們,為合縣軍民開壇求雨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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