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肜,你怎麼……」
還沒等醒言來得及問明白,卻見閣樓上正閃出一位妙齡女子,倚著欄杆朝這邊怒氣衝衝說道:
「何處輕薄兒,竟來本小姐閨閣前偷伺!」
緊接著,在那長裙女子身後,又奔出一個丫鬟打扮的小女子,一齊朝這邊觀望。
待看清醒言面貌,那個面目姣好的倚欄女子倒是一愣。然後便見那個丫鬟在她耳旁不知說了什麼悄悄話,於是這繡閣小姐便輕哼一聲,分開珠簾徑自回屋去了。
見斯人已去,少年倒也沒急著落荒而逃,只呆呆立在那兒忖道:
「剛才這位,就應該是才貌雙絕的彭家小姐吧?這些對聯,也該是她撰就?真是才女啊!那些市人所言,果然不誑我!」
正琢磨著,忽想到躲在身後的那個小丫頭,便一轉身,一臉嚴肅的說道:
「瓊肜,今日這卻有些不乖,怎好偷偷溜進生人的房間?」
見哥哥怪責,小瓊肜侮著臉兒,只管擺弄衣角,意態甚是羞慚。只不過,剛俛首一小會兒,這小丫頭突似想起什麼,便扯了扯少年衣角,仰臉小心翼翼的輕聲說道:
「哥哥,別生氣,我也是來幫尋找妖怪,聞到這地方水氣好濃,便不知不覺一路嗅到那位大姐姐房間裡去~」
「哦?」
看著女娃兒皺著小鼻頭,在那兒極力演示著剛才的嗅探,醒言心中倒是一動:
「對啊!我怎麼就沒注意到。這彭府中草木葳蕤的情狀,果然有些古怪。而水氣……又似以這小姐閨閣所在的流水庭園最濃。」
拂去飄落懷中的幾片花瓣,少年心念微微一動,便是一記「冰心結」望空發去——果不其然,只輕輕發力,這眼前半空裡,已飄舞起十數朵晶瑩的冰花雪芒。
「唔,這水氣濃重情狀,已不似這些溪泉自然生髮之氣。看來,這彭家小姐的內園,最有可能是那水靈出沒之處。」
得了這結論,醒言便讚了小女娃一句,然後就拉她一起迴轉。
聽得哥哥讚賞,這原本神情不安的小丫頭,立即又神采飛揚起來。只不過,畢竟心中還有些惴惴,這一路便走得十分安靜,只輕手輕腳的跟在身後,生怕哥哥再說她不乖。
到了傍晚,那彭府主人彭襄浦彭縣爺從衙署歸來,聽聞又有道士上門,便在書房中接見。
與彭夫人不同,這面目清癯的彭縣爺果然有些眼光,並不因眼前這幾人面貌少小,而起甚輕視之心。待和為首這位少年道人交談了幾句,彭襄浦便越發覺著這幾人並非只是胡混的江湖術士。
說起來,凡人初次見面,面貌或有偏差,但經得一番款談,若是乖覺些的,便立知眼前之人腹中幾何。循著這理,雖然張堂主面貌與那些道骨仙風的積年老道人相差甚遠,但只略一交談,這飽讀詩書閱人無數的彭襄浦,便發覺眼前之人談吐溫雅,見識不凡,實非等閒之輩。
其實,彭縣爺也難免不生出這樣看法。別看這位超擢而來的上清張堂主,在市井間與人談價時,可以緇銖必較,爭得不亦樂乎;但畢竟曾在塾中飽覽諸子典籍,又受得羅浮靈山的薰陶,見過恁大場面,骨子裡便自有一股溫文大氣,即使遇上彭縣爺這樣的官宦文士,也自是進退有矩,言語得宜。
於是,本來只准備略相交接的彭縣爺,倒一時開啟話匣子,和談吐清雅的少年道士熱絡攀談起來。
見他倆這樣,旁邊那位一直神色淡然的冰雪花靈,嘴角竟一時莞爾——原是寇雪宜心中,亦想起自己這少年堂主往日的諸般言行,欽佩之餘,也覺甚是有趣。
稍稍介紹過自己,醒言便跟彭縣爺詢問有關宅中怪異之事。聽得彭襄浦語帶苦澀的講述,他才知道這彭府近一個多月之中,約摸隔著兩三夜,便如遭夢魘,合宅死睡,竟絲毫不知身外之事。
初時,彭府中這異狀還未曾有人發覺。但過了些時日,有位神完氣足的奴僕孩童,一夜忽從黑甜鄉中驚醒,卻聽到從府中某處,斷續傳來陣陣怪聲,音調悲悶抑鬱,於這小小孩童聽來竟似恐怖鬼鳴。正萬般驚恐間,忽見月光中一陣淡淡黑霧湧到,便又是人事不知。
自此之後,彭家闔府上下才知出了怪異。只是,雖然後來加派護院,甚至有衙兵自告奮勇前來看護,卻仍是次次睡死,殊無漏遺。而自那次之後,便再也沒人能從夢魘中中途醒來,包括最近那些上門鋤妖的道人術士。
「那,不知那位孩童可曾聽得怪聲大致方位?」
一番聽講下來,醒言立時抓住其中關竅,便開口相詢。
聽得他相問,那彭縣公卻嘆了一聲,說道:
「事後我等自然也百般詢問,只是那僕童當時剛剛睡醒,也是惺忪懵懂;又只顧驚恐,竟絲毫不曉得怪聲從何處傳來。」
「可惜可惜。那每次之後,檢點府中是否少得什麼資財?又或有誰第二天醒來後覺著有甚怪異?」
「唉!都無。誰也不曉得那妖怪倒底要作甚!」
「那還好,最怕就是妖異害人劫財!」
見彭襄浦說到此處神色憤懣,醒言便趕緊好言安慰一句。又見著屋中氣氛有些愁悶,他便環顧書房四周,轉過話題,開始和這位彭縣爺攀談起閒話來:
「彭縣公,您這書房中諸般陳設,倒是甚為得宜。隨意而不詹亂,頗得我道家自然之意。」
聽得醒言讚賞,彭襄浦也去了些愁色,捻著頷下三綹鬍鬚,露出些笑容。又聽少年讚道:
「彭公,您這張『千山寒雪圖』,實是境界高潔,又與這題詩相得益彰!」
因了某種緣故,醒言對牆上掛的那幅水墨卷軸大為激賞:
「雪乘長風舞,詩伴落梅吟……這意境,真叫人神往……」
見他推崇,彭襄浦也起了些談興,款款言道:
「呵,不瞞小友說,老夫確對這雪景格外偏愛。我本是北地秦川人氏,冬季漫長多雪。只是後來宦遊嶺南,一呆便是十數年。與家鄉不同,此地一年四季卻是片雪也無,便只好央著文友中的丹青好手,畫得這幅梅雪圖掛於牆上,聊解思鄉之情。」
「原來如此!彭公果然高古。」
於是二人這一番融洽無比的交談下來,彭縣爺越看眼前少年越順眼;再見他年齡相匹,又無姻眷,心下竟生出些納婿之意!
且不提彭縣令心中愛材,再說醒言三人,用過晚食之後,便在落腳廂房中歇下。
只不過,大約戌時將盡、夜色正濃之時,醒言叫來瓊肜雪宜二人,收拾一番,便按著白天探來的道路,一齊向那彭府小姐所居的庭園潛去。原來,聽彭縣爺晚飯時說,按往日經驗,今晚極可能便又是那妖異作怪之時。
到得園中,這上清四海堂諸人,便在粉牆某處角落繁盛的花草木叢中隱下,朝庭苑中緊張的窺伺。
特別的,經得醒言吩咐,雪宜瓊肜的先天氣機,牢牢鎖住那片假山泉圃,留心那兒會不會出甚怪處。
「難不成,真是咱羅浮山走失的水精?只惡作劇,也不害人,倒頗似某些上清高人的風骨。」
不過,雖然心中這般想著,手裡卻還是緊緊握住那把封神,不敢有分毫的懈怠。
三人就這樣埋伏在草木叢中,直到鐮月西移,清露漸起,那樓閣中燈火熄去,卻還未曾見得有絲毫的奇異。
正當四海堂主信心開始有些動搖之時,就在那噴湧不歇的假山泉圃中,於那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處,湧動的泉水卻忽似沸騰起來,向四下飛濺起千萬朵珠玉般的水沫。
這一瞬,似乎心中得了某種神秘的感應,這四海堂三人,全都在花陰中悚然而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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