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歸風送遠,歌雪不負清盟

仙劍問情 管平潮 第2頁,共2頁

見她這副神秘模樣,醒言倒大感好奇,問道:

「你有啥東西送?糖果?」

「不是!是這個:」

見哥哥沒猜著,小瓊肜便把手一移,只聽「呼啦」兩聲,兩隻火鳥霎時盤旋而起。

「朱雀刃?」

「是啊!這兩隻朱雀鳥兒,大的那隻送給你,小的那隻送給居盈姊!」

「呃?」

見小女娃兒突然如此,醒言一臉疑惑,正是不明所以。卻聽瓊肜按著自己的生活經驗,認真解釋道:

「醒言哥哥和居盈姐姐,今天吃了苦,一定不開心;如果有人送東西玩,就不會難過了!」

「呵!原來如此。」

「不過瓊肜,你這心意我領了,但卻不能要你的。」

「為什麼呀?」

「瓊肜你想,如果沒了這兩把刀刃,以後哥哥再落了難,你又如何來救我?」

醒言只輕輕一句話,便立時打消了小丫頭送禮安慰的念頭。

委婉拒絕了小妹妹的好意,這四海堂主又欣賞起這兩把初現雀形的神器:

「我說瓊肜,你要不提我還沒注意;這兩隻看起來差不多的朱雀兒,真的還是上面那隻要大些。」

「啊?!」

沒想這無心的話兒,竟引起少女強烈的反響:

「不是啊哥哥~我想送你的,是下面飛的那隻!哥哥你再看看?」

於是,不幸看走了眼的四海堂主,只好在小女娃兒的無比期待的目光中,重又眯眼鄭重觀察一陣。不消說,這次觀察的最終結果,果然與小瓊肜的看法完全一致!

一夜無話。第二天,醒言便攜著四海堂中幾人,一齊前往飛雲頂,將昨日之事稟報師門。

聽說居盈醒言險遭門中弟子戕害,靈虛掌門自然大為震怒。饒是他養氣功夫這麼好,一聽完醒言稟告,二話不說便拂袖而起,來到澄心堂外的院落中,振袖祭起他那把如霜賽雪的飛劍。

霎時間,立在上清觀小院之中的醒言等人,只覺著整個飛雲頂四周的山谷峰巒中,都震盪奔騰起一陣肅殺的嘯鳴聲。只一會兒功夫,便見這把白龍一樣的飛劍,已倏然倒飛回靈虛手中。幾乎與此同時,院中青磚地上,「吧嗒」一聲掉下一件物事。

等眾人低眼看去,那隻聽得一聲驚叫。原來,正是居盈看得眼前物事失聲驚叫,一把抓住身旁少年的袍袖:

原來,落在磚地上的物事,正是一隻血肉模糊的人臂!

將滴血未沾的飛劍歸入背後鞘中,靈虛對居盈醒言一躬腰,歉道:

「不知何故,只尋到那孽障一隻手臂。」

見掌門對自己如此恭敬,醒言大為惶恐,連忙也躬身禮拜。正要回話時,卻見靈庭、靈真、清溟幾人,也急急趕到上清觀澄心堂前,一齊合掌,朝這邊躬身禮敬:

「請寬我等不赦之罪。」

正當四海堂主見著這場面手足無措時,卻聽身旁那個女孩兒出言說道:

「諸位師伯師祖,毋須自責。門內蠹賊,自古都是防不勝防;況且此事我也有過錯——若不是居盈固執,不要門中派人隨行保護,昨日之事,也恐難發生。」

聽得少女這話,眼前幾位上清首腦,雖然口上還在謙遜,但醒言明顯感覺到,這幾位師伯師祖顯是大鬆了一口氣。

見著眼前這番異狀,醒言心下大為狐疑。

「居盈倒底是何許人也?難道家中竟是大有勢力的達官顯貴?」

又寒暄幾句,醒言少不得又將昨晚事情的前因後果,跟靈庭幾位師長說了一遍。

兩下一應證,醒言居盈這才知昨日困住自己的冰雪壁塔,正是天師宗張天師贈與靈庭真人的防身符咒:

冰雪鎖靈陣。

那個趙無塵,正是覷得空處,將這符陣從師尊靜室中盜出。只是,這廝只管衝著天師的名頭去偷取這套靈符,卻萬萬沒想到,靈庭子有好生之德,當時請得的這套鎖靈符,只能困住敵手;若無特殊法咒催動,陷陣之人一時也不得便死。

見自己殿中連出兩件大事,這位平日只管鑽研道家經義的豁達羽士,此時便似乎一下子蒼老了十年。靈庭清癯的臉上,此時一副漠然神色,不復當日灑脫的笑顏。

瞧著師弟這模樣,靈虛心下暗歎:

「罷了,恐怕這也是劫數。也只好留待來日,慢慢好言化解。」

又聽得眼前少年堂主,也正在自責:

「列位師尊在上,昨日之事,也怪弟子經驗不足,否則也不會一再陷入詭計。經得昨日這事,我才曉得這天下人、天下事,原沒這麼簡單。今後若得機會,我還得多加歷練。」

「唔,你能如此想,甚好。」

靈虛聞言讚歎,復又拈鬚沉吟道:

「若說歷練機會,倒是不乏,不過也不急在一時。今日你還是先扶居盈姑娘回去,好生安歇。」

「是!」

於是這場風波,至此便基本告一段落。

今後幾日中,千鳥崖上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那南宮秋雨也沒再來,據說已和師門一起轉回委羽山去了。居盈經得這事,也不再前往鬱秀峰修習道法。這些天裡,她都在四海堂中,或跟醒言學習道法,或教雪宜瓊肜讀書練字。積日下來,這四海堂中的歲月,倒也舒適愜意,其樂融融。

與往日略有不同的是,自那日冰室相處之後,醒言與居盈二人的關係,又多了一層旁人不易察覺的默契。在那無人處,醒言也會說些頑皮話兒,逗得少女羞喜交加。

又過了一些時日,便到了十二月初,已將近一年之尾。這日上午,正當居盈跟醒言討教「煉神化虛」之法時,飛雲頂忽派人手持掌門飭令,專程前來千鳥崖,說有要事要召居盈。聞得飛雲頂相召,居盈倒似預知是何事,一言不發,只默默的跟傳令道童前去。

大約到了中午辰光,正在醒言坐立不安之時,那居盈終於在千盼萬盼中歸來。問起掌門何事相召時,卻見她黯然說道:

「醒言,我家中父母記掛,傳信要我現在便起程,回去跟他們一起過年。」

乍聞此訊,醒言也是一呆。稍過片刻,才重又展顏說道:

「這是好事。年節回家團聚,正應恭喜你。若不是門規約束,我也很想回去跟爹孃一起過年。」

雖然如此排解,但少女仍是有些怏怏。見她這般愁色,醒言心下也甚是不捨。只是,居盈應是豪家子女吧?恐怕這事上,也是身不由己。

想到此處,少年不知怎麼,就覺得格外悲傷。

知道居盈要走,瓊肜和雪宜也是十分捨不得。整個下午,雪宜和瓊肜都在替居盈收促行裝。一種濃濃的離愁,籠罩在四海堂中。

短短一個下午裡,四海石居門側那兩對石鶴嘴中,冒出過好幾次青煙。這是上午飛雲頂跟居盈的約定,若是來接她的南海郡段太守到了,便用此法通知她。

只是,見到這催促行程的嫋嫋青煙,居盈卻幾次三番不忍離去。

幾番拖延,直到申時之末,夕霞塗在千鳥崖巖壁上的顏色,已從明爛漸轉深赭,居盈卻仍是戀戀不捨。正在蓮步躑躅之時,卻見千鳥崖前的山道上,忽行來一行聲勢頗盛的羅傘儀仗。

原來,正是段太守久等不至,以為盈掬公主玉趾金貴,不願輕移,於是便自作主張,帶著金傘鳳轎,翻山越嶺親自來千鳥崖接人。

見太守親自尋來,居盈再不得拖延,只好跟醒言幾人含淚而別。

一時間,太守吏員,殷勤上前,接下少女手中包裹;又有美婢慈婆,從旁奔出,半拽半扶,竟將滿腔離愁的少女,與千鳥崖上眾人的殷殷目光,就此阻斷在轎輦暖簾內外。

一番紛亂之後,待居盈登上行程時,已是月上東山,暮色朦朧。行色匆匆的隊伍,次第點起了照明的燈籠。

此時,未能送得居盈的少年,正佇立千鳥崖口,望著山間宛若長蛇般的光點,若有所思。在他身旁,有兩位女孩兒,也立在晚風中,裙帶飄飄,陪他一起目送伊人遠去的遊蹤。

山路漫漫,不知盡頭。

奉命而歸的少女,正端坐轎中。熟練的轎伕,在山道上也是如履平地,讓轎中之人絲毫感覺不出顛簸。只是,無論這平穩的輿轎如何化解山路的崎嶇,居盈都知道,那抱霞峰,那千鳥崖,還有那朝夕相處多日的幾個人兒,正漸漸離自己遠去。

正當悵惘的少女,滿腔離緒得不到舒展之時,卻忽聽得耳邊傳來一陣悠遠的笛歌。

「停轎!」

平穩向前的暖轎,應聲停住。

步出轎輦,不管身周緊張環衛的兵士,居盈只顧循著笛聲,舉首向東邊山巒上望去——只見在那輪明月之下,高巒上一座蓬蓬如山的樹冠上,正臨風佇立一人,袍袖含風,衣帶飄搖,在月華天宇中投下一抹出塵的剪影。

「是他!」

雖然只能見得那人大致輪廓,但眼含熱淚的少女,卻彷彿能看清那月下臨風執笛之人的眉目容貌。

清遠幽揚的笛音,正從那處順風傳來。原本清亮的霜管,此刻卻流淌出低徊悱惻的樂音。熟諳樂府的傾城公主聽得分明,那人此時吹奏的,正是那樂府《西洲》:

採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憶君君不至,仰首望飛鴻。

鴻飛滿西洲,望君上青樓。樓高望不見,盡日欄杆頭。

欄杆十二曲,君愁我亦愁。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和著笛歌的節拍,居盈口中低低吟唱;心裡又咀嚼著詞中含義,回想起往日的點點滴滴,便再也忍不住,眼中那兩行清淚,帶著點點月華奪眶而出。

正在心神搖動離淚潸然之時,卻忽聽得那笛音一變,已轉成一首拙樸的古歌:

「莫莫高山,深谷逶迤。曄曄紫芝,可以療飢……」

聽得這滿含眷眷期待之情的古樸音調,少女怔怔立了一陣,然後便在滿眼淚光中,朝笛音傳來的方向會心一笑,返身穩步走回轎中。

迤邐的長龍,又開始在曲折的山道上緩緩蜿蜒;而那縷縹緲空靈的笛音,則無論少女行得多遠,都始終在她耳畔心間,如慕如訴的悠悠迴響。

正是:

日暮風吹,

葉落依枝。

丹心寸意,

愁君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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