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拘泥不化的所謂正教道徒,何時也變得這般狡猾?唉,可惜八丈神最近不知跑哪兒去,否則本神又何須懼他!」
正自懊惱,卻又聽那少年續道:
「不過,今日卻有些不同。我面前這位,只不過是個只會大話唬人的尋常妖鬼而已。這樣小鬼,我一人足矣!」
一聽這話,九嬰神自是喜怒交加,而在臺下不遠處正約勒門人結陣的玉善師太,聽後卻在心中嘆道:
「倒底還是個沒經歷大場面的年輕後生。只被言語一擠兌,便失了分寸!」
而那位離得稍遠的靈庭道人,因為向來並不修習道法,聽不太清檯上說辭,便著急問身旁掌門師兄:
「師兄,看樣子仁寶師侄是中了邪魔,怎地醒言還敢在那兒和他閒話?我們是不是早些派人將那邪魔降服?」
見他著急,靈虛笑著安慰道:
「師弟且莫著急。我想那邪魔,恐怕是憋了很久,就讓他再多扯會兒閒篇。」
不過,儘管嘴上說得雲淡風清,靈虛還是跟張天師、玉玄大師招呼一聲,聚集起門下得力弟子,與玉善一道,將正中高臺團團圍住,以防變起突然,讓無辜道友遭了不測。
且不提臺下一陣騷動;再說臺上,那位少年堂主還在大咧咧的招呼著:
「瓊肜雪宜,你等都站在原處不得妄動!今日這捉鬼功勞,我就老實不客氣,一人獨包了!」
「嗯,想我當這四海堂主時日不久,也沒立上什麼功勞,今日正是良機!就讓我拿手中這把神劍,一下劈了這占人軀殼的無恥鬼徒!」
說罷,玄裳飄飄的少年便跨前一步,雙手舉劍,兩眼直往「田仁寶」身上亂瞄,似乎正在尋找合適的下手處。
醒言這一番做作,直把眼前這位重見天日不久的幽靈氣得渾身顫抖,臉上筋肉不住抖動。隨著一陣有如嚎哭的尖笑,這位受氣的鬼尊終於忍不住破口大罵:
「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還敢來把本神當功勞算計!」
「今日這世上,除了神王天尊,還有誰能治我?不過你這無恥小廝不顧同門之誼,我卻不能讓你壞了這副好皮囊!」
說到這兒,氣急敗壞的九嬰魔一陣怪嘯,雙目圓睜道:
「好!我算你有志氣!那本神就讓你來砍上一劍,看看你這『神劍』有多厲害!」
話音剛落,正在臺下或戒備、或恐懼、或觀望的道客,便突見臺上那位上清田仁寶,背後忽然蒸騰起一陣黑霧,烏煙漸聚漸凝,眨眼間便有百來只可怖的鬼面骷髏結聚成形,在黑雲中動盪掙扎,不停發出淒厲滲人的嚎叫。
霎時間,這飛雲峰上方原本清朗的天空,驟然陰沉下來,烏雲蔽日,陰風陣陣,眨眼間這天下道門聖地,便迴盪起千百聲怨恨深結的鬼哭神號!
見眼前九嬰幽鬼現出這般慘厲模樣,醒言也不敢怠慢,趕緊運起防身的旭耀煊華訣,讓身上氤氳起一層淡淡的黃光。擺手止住正躍躍欲試的小瓊肜,醒言便朝那位已經立定等他來砍的鬼靈威嚴喝道:
「好個老鬼,也有這般膽氣!居然敢生受我這把修煉半月有餘的神劍,佩服佩服!」
一聽少年這威勢十足的場面話,那魔靈頭後上方千百道氣勢喧天的鬼面魔焰,倒似突然一窒。正自全神戒備的九嬰鬼靈,聞言不禁又怒又好笑,心說好歹上清也算千古名門,怎麼就容得這麼個少不經事的蠢材上來胡鬧!他心中又想到,自己用這招「怨靈格御大法」全心戒備,是不是太過抬舉眼前這小娃?
「嗯,嚇唬嚇唬眼前這些無知小輩也好!」
魂有旁騖的魔神並不知道,眼前這位言行粗莽的少年,心中正想道:
「呼~這廝終於立定下來了啊……正好來用那一招!」
於是,臺下眾人便見這位上清堂主,全身黃光流動,雙手高舉鐵劍,踏前一步,便似要用力朝下砍去——當此時也,見少年舉劍要劈,最緊張之人反倒不是那位要挨劍的魔神,而是田仁寶的掌殿師尊靈庭子。見醒言真的要劈,靈庭立時大驚失色,便要大聲呼喊讓他不可魯莽——而話還沒出口,卻見到那座陰風慘淡的高臺上,突然閃耀起沖天的光華!
臺下靈虛等人看得分明,就在少年上前一步,靠近邪魔作勢欲劈時,他身上那層柔柔的護身法光,驀然光華大盛,柔淡的黃芒瞬間化成激盪的紫焰金霞!
目不及交睫之間,燦若霞霓的紫氣金泉,已凝如虎豹龍蛇之形,如脫韁野馬般朝那奪人神舍的惡靈奔踴撲去!
「……」
冥風陣陣、鬼氣森森的老魔,還未曾回過味來,便被一片恐怖的金霞流光蓋頂淹沒!無數頭扭動亂舞的陰魂怨靈,一觸到這陣燦若金陽的明爛光焰,便如雪遇沸湯般澌然消滅。而用邪法煉化它們的惡主人,也在這大江海潮般的太清陽和之氣中,轉眼便要遭滅頂之災!
這炫耀輝煌的滅魔大法,正是上次差點被奪魄送命的少年,暗自回思演練過不知多少回的煉化鬼魅妖魂之術。現在這聲勢滔天的龍虎焰形,正是原本無形無色的太華道力,流卷飛騰,突出身外,借旭耀煊華之光而雜糅生成的滅魔之焰。原本,這法兒只是醒言以防萬一傍身用,卻沒成想,今日在這本應平安無事的嘉元會上,竟會大派用場!
而與那次火雲山不同,現在這位少年堂主,自煉化過一隻千年老魅之後,便如突破瓶頸,那輪源自天地本原的太華道力,與當日早已不可同日而語;與此相映襯,他那原本即使不加掩飾也只能現出黃光的大光明盾,現在竟流蕩激耀著千萬道細若蛇蚓的紫色電芒!
於是,只不過眨眼功夫,那位猖狂的老魔,便已經煙消雲滅;原本挺身佇立的田仁寶,終於「咚」一身重重栽倒在地。橫天而降的禍患,也就這樣消弭於無形。
再說醒言,一見田仁寶倒地,趕緊收起噬滅亂魂之光,強壓下四筋八骸中正翻騰不已的新入道力,探步飛身上前,將臃倒之人一把提起。
就在他便要飛身下臺之前,這位上清堂主忽又似想起什麼,便立定腳步,站在高臺之中向四方朗聲說道:
「各位道友,想必剛才都已看得分明,我上清門下這名弟子,不幸被邪魔附身,迷失神志。不過方才在我上清太玄真法、『金焰神牢鎮魂光』之下,這鬼魅惡靈已經冰消雲散!」
他這句話中的『金焰神牢鎮魂光』七字,說得真可謂一字一頓,吐字清晰無比。原來,正是醒言生怕眾目睽睽之下,剛才那障眼法兒效果不好,讓臺下這些有識之士將其往九嬰魔剛提過的「噬魂」邪術上聯想。於是便運用急智,現編出個說辭,讓他們只來得及細細咀嚼每個字兒的涵義,便再也無暇去往啥邪惡的「噬魂」上聯想!
其實,少年倒是多慮了;看到方才那一番宛若神唱的絢爛法術,又有誰的想象力,能大膽豐富到少年擔心的那種程度?
於是,在眾人仰望中,那位奇兵突出的少年堂主,袍袖一拂,提著沉迷不醒的上清弟子,凌空躍下臺來。
在他身後,兩位宛若仙童神姬的女孩兒,也秀髮飄飄,凌風飄下臺來——原本她倆都挽著髮髻,但她們堂主節儉,往日並未給買什麼額外的奢華頭飾,於是在自己髮簪都做了手中武器之後,這兩位四海堂女弟子,便只好任自己青絲流散如瀑,在半空中浮風飄舞。
這一次,臺下眾人終於瞧得清楚:先前兩次都是倏然閃現的嬌小女娃兒足下,現在竟似繚繞著陣陣迷濛的雲霧!
且不提雪宜瓊肜二人回返涼棚,用朱雀簪、綠木簪重又整理好髮髻;再說醒言將田仁寶拽到掌門面前,三教德高望重的長老便都聚集過來,看這中邪弟子究竟是怎麼回事。
現在再去看時,這個躺在地上的田姓弟子,目不能視,耳不能聽,口不能言,手足不能動,周身便似痿痺一般,渾沒有絲毫知覺。
見此情形,靈虛嘆息一聲,右掌微伸,一道柔白光華自手中射出,籠照在田仁寶身上。又過了片刻,靈虛收回白光,朝周圍道友說道:
「也算不幸中的大幸。可能那老魅要用仁寶心魂比擬平常音容笑貌,因此並未噬去魂魄。只不過,現下他三魂六魄俱已稀淡,不過得一年兩載,是不能再甦醒過來了……」
聽得此言,眾皆黯然;靈庭聞聽,更是憮然而悲。
安頓好田仁寶的身軀,上清掌門靈庭真人便飛身上臺,朝四下正自竊竊私語的各方道友慨然說道:
「今日這事,是我門中弟子不循正途,痴迷尋寶,幻想仙路道途一蹴而就,才致得妖魔奪舍附身,蒙得今日這場大禍。不過,剛才幸有我教四海堂堂主張醒言,施我上清太玄正法,才將這大幹天和的千年鬼靈一舉剿滅。」
「上清門徒田仁寶之劫,當值貧道與各位道友一同為戒!」
此後,靈虛子便宣佈本次嘉元鬥法,妙華宮弟子卓碧華勝出。又因她身受邪法中傷,一時不得上臺,「九轉固元雪靈丹」便由她大師兄南宮秋雨代為領受。在頒授之時,靈虛真人倒隱約發現,這位代為上臺的妙華公子,對答間竟也似有些魂不守舍。睹此情狀,靈虛子在心中喟然嘆道:
「唉,誰又能預想今日盡會出了此事。看來,以後我上清門中,也需要多方整飭一下。」
與靈虛等人有些興致缺缺不同,臺下那些前來觀禮的四方道友,卻又有不同的想法。
對那些第一次前來參加嘉元會的道友來說,這幾天裡,雖然盛典熱鬧隆重,鬥法也似眼花繚亂,但總覺著這舉辦嘉元會的羅浮山上清宮,也屬平常,並不如往日傳說中的那般神奇。不少人心中,不免生出「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的想法。
直到剛才,目睹上清宮四海堂那幾位神仙般的少年男女斬妖除魔,才讓這些即將興盡而返的道客悚然動容,立時改變了原先有些冒瀆的想法:
「原來,還真是盛名之下無虛士!」
於是這上清宮在道門中首屈一指的地位,又在各教道友中得到加強;四海堂主張醒言這個陌生的名字,也牢牢刻到不少有心人心上。而那些上清宮本門年輕弟子,更是在心中忖道:
「原本便聽得些風聲,說是上次南海郡剿匪戰事,全賴我教這位少年堂主方得取勝。今日看來,這傳言恐怕也有幾分真實。」
待南宮秋雨領過丹丸玉盒下得臺來,那位一直就有些神思不屬的張盛張天師,此刻突然便似恍然大悟:
「難怪那名字聽起來這般耳熟!原來,是我教中也有個法陣叫作『冰焰天牢縛魔陣』,倒和這少年剛說的法術名字很是類同!」
…………
且不提飛雲頂上接下來的散典儀程。就在飛雲峰背陰之處,一株生長於半空崖縫之間的盤曲虯松上,有兩位道服老者,正擎著陶杯在那兒喝酒。
飲到酣處,只見其中一位老道,將口中之酒嚥下肚後,咂了咂嘴,意猶未盡道:
「唉,其實那個老魅,我已注意多時;只一時酒忙,孰料卻被人先下手。」
「否則我那積雲鼎,又省得我幾月氣力……」
瞧著萬般後悔的老頭,對面側臥松幹之人翻著醉眼,笑嘲道:
「老飛陽,不是我清河說你,你那爐子,也忒費柴!」
原來,這兩位放著壓軸盛會不參加,只在這僻靜處躲著喝酒之人,正是積雲谷的老漢飛陽,還有那個醒言的舊相識老道清河!
被清河這麼一說,那飛陽一時語塞;又悶了一口酒,便跟眼前酒友擠眉弄眼道:
「嘿,方才你那個饒州小徒使出的法術,也就和『噬魂』差不多吧?威力還真是不小啊。」
聽他這麼一說,原本醉眼惺忪的老道清河,卻一翻身坐了起來,跟眼前嬉皮笑臉的老漢一本正經的說道:
「飛陽前輩,剛才你沒聽清?張堂主用的法術,叫『金焰神牢鎮魂光』。」
「……」
飛陽停住口邊酒盅,朝跟前這位一本正經的老道注目半晌,然後忽的笑了起來:
「呵,我終於明白,為何上清屹立千年不倒,門下弟子袍服都比別派光鮮——原來,都是掌門選得好啊!」
「上清掌門,永遠都是些喝不醉的酒徒……」
喃喃語畢,飛陽將手一招,便有一隻在松間嬉玩的猴子,跳蕩過來,捧起掛在老頭身旁松枝上的錫酒壺,給兩人陶杯中滿滿斟上。然後飛陽把手一揮,又將它發還,於是這隻敬酒野猴,重又歸回群中嬉戲。
「喝酒喝酒。」
二人同時舉杯。
於是盤曲如虯的高崖青松間,又是一陣觥觴交錯。而山間不知何時又升起白茫茫的嵐霧,便將這倆興致盎然的酒徒團團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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