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苗疆,可是很好玩哦!有會飛的白蛇,能噴火的蟲子,會唱歌的葫蘆,很多美貌熱情的少女,還有……」
求賢若渴的厲陽牙,越說越不靠譜,立即便被從中打斷。只見醒言攬著小瓊肜的肩頭,不悅道:
「厲門主,誘拐女童官府可是要判重罪!瓊肜——」
「你想跟這人去做祝融門的掌門嗎?」
「不想!」
小丫頭不加思索的回答,清嫩的嗓音乾脆利落。
「好,厲門主可曾聽清?此事就請不必再提。」
「既然今日之事大都源於誤會,本堂主便不與你計較。請閣下速速離去。」
「可惜可惜……」
見事不諧,厲陽牙無比惋惜。不過他那意猶未盡的樣子,卻讓醒言暗暗心驚。
不得再糾纏的厲陽牙,並未立即依言離去,卻又開口說道:
「既然閣下無意傷我性命,那不知可否也放我兄弟一條生路?」
少年聞言大奇,正是不知所謂。只不過,他表面卻仍然保持雲淡風清,含糊道:
「唔,佩服,門主果然見機。那好吧。」
聞得赦令,厲陽牙趕緊轉身朝後走去。在背後一道好奇的目光中,厲陽牙走到一餘煙嫋嫋處,伸腳踢了踢,叫道:
「起來吧。再裝也躲不過!」
話音剛落,那位自門主「不幸遇難」便一直睡地不起瞑目若死的莽漢,此刻竟一骨碌爬起來,撣撣身上的火苗,竟似是渾然無事,只在那兒樂呵呵憨笑不已。
「我倆是老搭檔了,呵呵!」
見少年神色古怪,厲陽牙隨口解釋一句。然後,他又轉身略略搜尋了一下,找到被醒言劈成兩截的斷劍,在介面處略略對好,口中唸唸有詞。稍待片刻,只聽厲陽牙大吼一聲,揮手在劍身如流水般撫過——在眾人無比驚奇的目光中,那把斷劍竟又回覆如初,就好似從沒被砍斷;鋒光爍爍,火焰騰騰,便是剛從熔爐中重新鍛煉出來,也沒它這般光潔滑溜!
與周圍其他信心滿滿的官兵不同,看厲陽牙露得這手,醒言內裡卻是心驚膽戰,如履薄冰!
一俟執劍在手,本應轉身離去的厲陽牙,卻突然厲聲發狠道:
「倒差點忘了問,閣下倒底是何方神聖?!下這樣狠手打我!有朝一日,俺厲陽牙一定要再找回這場子!」
「呃……」
瞧他這氣勢洶洶的兇狠模樣,這位脫離市井不到半年的少年,第一反應便是胡亂編個話兒搪塞過去。只不過略一遲疑,醒言已記起眼下週遭的環境,雖非光天化日,但也是眾目睽睽。萬般無奈下,他也只好硬著頭皮高聲回道:
「本堂主、正是羅浮山上清宮門下張醒言!」
「上清宮?什麼堂主?」
「俗家弟子堂四海堂堂主!」
「呀!原來是上清宮的神仙。失敬失敬!怪不得,原來我是敗在上清宮四海堂堂主手下,也不算十分丟人!」
剛剛滿臉不平之色的厲陽牙,立即便換上一副笑顏,突然間心情大好。雖然,這位祝融門門主未必聽說過「四海堂」仨字,但現在他卻將這堂名說得順溜無比。
「咦?厲兄為何前倨後恭?」
「張堂主這都不知?」
「嗯?」
「大丈夫能屈能伸啊!羅浮山上清宮,可不是俺區區一祝融門能惹得起,所以也只好將今日這仇撇過不記!」
勇悍非常的一門之主厲陽牙,現在這服軟話兒卻說得如此自然,直把醒言看得目瞪口呆。厲陽牙卻仍是渾若無事,笑道:
「對了張堂主,且不要太氣惱;今日與官軍對敵,我可未曾下狠手。那些被我傷及的兵丁,只是略中火毒,並無大礙,調養一些時日便好。」
聽得這話,鮑楚雄等一眾官兵盡皆鬆了一口氣。厲陽牙又拉過身旁小山般的巨漢,重點跟瓊肜姑娘介紹道:
「咳咳,我這位兄弟姓摩名赤岸,是俺們祝融門大護法;摩護法善能驅獸,縱橫南疆,無人能敵,人稱『火靈獸神』便是……」
話還沒說完,卻已被摩赤岸甕聲甕氣的打斷:
「慚愧!在張堂主面前,還提什麼獸神!門主,咱還是快走吧。」
「好!兩位,咱們後會有期!」
話音未落,眾人便覺眼前一花,只見一道火光沖天而起,然後這祝融門二人就已蹤跡全無!
驚愕間醒言抬頭往天上尋找,恰見暮色天空中一道紅色的雲光,正朝西南方歪歪扭扭的飛去。
見厲陽牙被自己重創之後還有如此手段,醒言只覺得後腦勺一陣發涼。只有無憂無慮的小瓊肜,似是毫無知覺,見怪物走掉,又開始一心一意和那兩隻「火鳥」玩耍起來。
這時,已走到近前的天師宗林旭,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可惜,讓那兩妖人給跑了……」
他這心直口快之言,只說到一半,就自覺不妥,趕緊噤聲不言。
只不過林旭這話,醒言已聽得分明;看看烏天上那道淡淡的火影,他不禁苦笑道:
「唉,有沒有哪位好心,幫著扶我坐下?」
硬撐到這時,他已形若半癱,早就是寸趾難移。
扶著無力的少年坐到地上,林旭再回想一下今日戰事,心有餘悸之餘,便難免有些臉紅:初時的躊躇滿志顧盼自雄,現在想來卻是無比的荒唐!
其實,這也不能全怪獻計的林旭。這一隊行伍之中,在出徵時又有誰能預先想到,這樣十拿九穩的戰事,最後竟會打成這樣?
想到這裡,這位熟讀兵書的天師宗門人,看了一眼正盤坐地上閉目運氣的少年,神色複雜的嘆了一句:
「唉,今日方知,恃人之不攻,不如恃己之不可攻……」
這時候,蒼茫的暮色已完全籠蓋大地。黑暗的天幕下,那座炎氣褪盡的火雲山頂,已燃起熊熊的大火;被官兵清理後的大風匪巢,正走向它應有的歸宿。
從火雲山腳下的曠野中遠遠望去,那把熊熊燃燒的烈火,便像一支照天燒的巨大火炬,映紅了遠方半邊的夜空。
而眾人腳下這塊剛剛經歷過一場血腥搏殺的土地,已完全被湮沒在悽迷的夜色中。正是:
鳥無聲兮山寂寂,夜正長兮風淅淅,魂魄結兮天沉沉,鬼神聚兮雲迷離……
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正傳來郡兵蒼涼的葬歌聲:
戰城南,死郭北,
野死不葬烏可食。
為我謂烏:
且為客豪,
野死諒不葬,
腐肉安能去子逃。
……
作者「管平潮」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