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該不會……又想來無禮?」
心中正自惶急無措,靈漪兒卻突然發覺,身畔這無禮少年,正在輕輕揭開羅衾,然後從她身上小心越過。一陣唏嗦,那醒言已是穿好鞋履,下得床去。
正不知該是喜是惱,靈漪兒忽聽得那憊懶少年喚道:
「靈漪兒、公主,起床啦。」
終於,少女的苦難到頭了!
梳洗過後,醒言瞧著周圍,只覺著處處透著新奇。免不得,滿腔疑惑的少年便向靈漪兒開口詢問,問他現下倒底是在哪兒。
現在已經平復如常的少女,倒也沒有瞞他,將自己的身份毫無隱瞞的告訴於他:
「醒言,看你膽子大不大,可別被嚇壞了哦——我爺爺雲中君,你也認識的,他便是那掌管長江、黃河、淮河、濟水的四瀆龍神。我爹爹則是那鄱陽、洞庭、雲夢、洪澤四湖之主。我嘛……別人常常叫我靈漪公主——對啦,還有那暫時分給你一半兒的『雪笛靈漪』!」
聞得靈漪此言,醒言稍稍一呆,便忍不住大叫道:
「呀!原來以前看到的那些個志怪傳奇,說的都是真的!」
雖然早有預料,但聽靈漪兒親口道來,醒言還是覺得異常的震撼。
「這麼說……俺現在就應該是在龍宮裡啦?」
「嗯!」
少女抿嘴笑笑,點了點頭。
「那這龍宮又在何處?」
「正在你曾來遊玩的鄱陽湖湖底。」
「啊?!」
「今個真是大開眼界啦!」
「不過……」
興奮過後,醒言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遲疑道:
「俺現在咋回去呢?」
「哼哼!回不去啦!出去就會被淹死哦~」
靈漪兒終於找到一個機會,嚇嚇這個無禮的少年。
「……我想你一定有辦法吧?否則俺怎麼能進來呢。」
醒言倒是蠻機靈。
「嘻~算你聰明。只是……難道這兒不好麼?這麼快便想回去?」
驕傲的公主覺著有些想不通。
「呵~這兒當然好啦,貝闕珠宮,聞所未聞。只不過……」
少年笑著指指自己:
「唉,瞧我,和這兒一比,自慚形穢啊;此非俺久留之地也!呵~」
「哼~才不信呢;就沒見你害羞過!」
「呃……其實是我聽說那『天上只一日,世上已千年』;這水底的龍宮不知如何演算法……俺記掛爹孃啊!」
「原來是害怕這個!真是膽小鬼——告訴你吧,這兒和你那饒州城一樣。什麼『天上方一日,世上已千年』,都是瞎說啦~」
「哼哼,既然這麼想回去,本公主就發發好心,送你回去吧!」
「哈~那多謝了!」
瞧著少年那客氣的模樣,靈漪兒卻只覺得一陣沒來由的心煩意亂。
「那……你稍稍等一下,我去換身衣服,再稍微讓侍女幫著理個髻兒;一會兒就來!」
「好。不著急。」
醒言便這樣坐在那腰鼓狀的鏤空白玉凳上,等那靈漪兒出來。只是,這少女口中的「一會兒」,卻讓醒言足足等了大半個時辰!
醒言在那兒東張西望瞧新鮮時,不免心下哀嘆:
「唉,原來這靈漪兒的『一會兒』,也抵得上人間的半日了——早知道,就預先借本書來看了……」
在少年左等右盼中,那靈漪兒終於出來了。只見她那原本披垂如瀑的烏絲,現已結成雙髻如鴉;兩綹柔順的秀髮垂髫,分飄於耳畔腮側。又換上一身嫩黃的裙襦,上面綴著幾片水明玉片;行步之間,這些玉片相互碰擊作響,聽來倒也玲瓏悅耳。
如果說,昨晚一身素白宮紗的靈漪,是那袖帶飄飄的凌波仙子,那現在這身鮮色的黃裙,雖然掩卻了幾分出塵之意,但卻把少女襯托得更加的明豔動人。
待現在仔細打量,醒言才發現這靈漪兒身姿頎秀,玉立修長,倒與自己高下相彷佛,在女孩兒裡已算是非常難得了。
靈漪兒倒是言出必踐,讓醒言等得這麼長時間之後,便帶著他往外行去,送他回岸。
經過那小院的月亮洞門時,靈漪兒倒似想起什麼,便指給少年看那圓月門洞兩旁的對聯。這對聯寫的是:
「一泓水隨春漲綠,四時湖對夕陽紅。」
這對聯的字兒,用碧色玉貝鑲就,水光映照下似有異彩流動。那字型娟秀清柔,倒也別有一番綺麗的風味。
醒言將這聯兒仔細品味一番,道:
「這聯娟致婉約,自有一股柔媚風骨。不知這對聯是……」
「嘻~正是本姑娘撰就!」
聽得醒言稱讚,靈漪兒心裡倒也頗為歡喜。
「呵~那小子不才,方才即景生情,也胡亂謅得一個,卻非對聯,只來相和湊趣。」
「好啊,趕快念來聽聽。」
「好。」醒言輕咳一聲,望著靈漪兒,朗聲念道:
「願將一湖清泠水,洗盡人間懊惱腸。」
言為心聲,這句詩兒倒是少年現下心境的真實寫照。
……
在這似氣非氣、似水非水的空明之中,醒言倒也頗能適應,半走半飄,緊緊跟著前面這位靈漪公主,往前行去。
一路上,醒言免不得又是一陣東張西望;對於他而言,那稀奇物事兒太多,兩隻眼睛都似乎不夠用。見少年如此好奇,靈漪兒覺得頗為有趣,倒也不厭其煩的回答少年各種提問,也不管有些提問可笑不可笑。
在路上,他們還偶爾碰上幾個身著皮甲、形狀怪異的兵士;不過讓醒言安心的是,這些個生得奇形怪狀、一看便覺得凶神惡煞的軍士,對這靈漪兒倒是執禮甚恭。見他倆過來,絕不上前盤問,只在遠遠的立住致禮;待醒言靈漪二人過去後,才敢開始巡查游弋。
「唉~看來,那清河老頭兒倒也並不只是曉得哄人。現下方知,他那句話兒著實有見地——『其理必無,其事或有』;今日真是大開眼界!」
一路行走,感慨萬千。
很快,醒言靈漪二人便來到那層碩大無朋的明色水膜前。來到此處,靈漪兒停下步來,回頭對醒言說道:
「這便是鄱陽龍宮的邊界兒了。出得這水膜,便是那鄱陽湖水了。」
「呀!那我這一出去,豈不是便被淹死?」
「嗯,如果你就這樣出去的話,保準被淹死!」
「那我昨晚又是如何進來的呢?」
「那是因為本姑娘在你身上施了法術的緣故。」
許是已經熟稔了的緣故,靈漪兒現在在少年面前,倒不常自稱「公主」了。
「呀~厲害啊!是啥法術?趕快施法吧!」
醒言大奇,急著想看少女施法。
「嘻~且不著忙——其實、」
聞言正要施法的龍宮公主,卻突然似乎想到啥,當下停住,說了句讓醒言有些摸不著頭腦的話。
「呣?其實啥?」
聽得醒言相問,靈漪兒微微一笑:
「其實這回岸的法術,並不甚難,若是想學,我可以教你啊~」
「當然想學!真的可以教我?」
醒言聞言大喜過望,兩眼只直直盯著少女。
見醒言這雙目灼灼的樣子,靈漪兒笑道:
「當然可以教你啦!不要睡過一覺,便忘了我還是你師傅呢!」
「呃~當然沒忘;徒兒可是時刻牢記在心呢!」
「哼~盡騙人!若你記得,怎麼還……」
說到這兒,靈漪兒卻是突然停頓片刻,然後才又吞吞吐吐的說道:
「若你記得、怎麼還不記得向我討要那『風水引』之譜?」
「呀!這還真忘了!」
一提這茬,醒言這才大急:
「呀!昨個這酒還真是喝多了。我們現在返回去拿?要不……還是先教了我這回岸的法術,再回去拿?呵~」
「就知道你粗心;那曲譜正放在我袖中,到得岸上便給你。現在便先教你回岸的法兒吧。」
「好!……不過,我能學會嗎?」
欣喜之餘,這從來沒練過啥正經法術的醒言,倒是頗有些躑躅,
「嗯,我方才說過,這『闢水訣』的法門,並不甚難。只要你『水性』足夠,以你那奏得『水龍吟』的修為,學這法術應該不難!」
正是:
才將心事付流水,又把此身擬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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