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中國式離婚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林母心臟病突發,入院。

林小楓的媽媽走了。在睡夢中走的。走前精神還好,跟老伴兒說了不少話,主要是說林小楓,她放心不下這個女兒。

“老林你說,小楓從生下來就跟著我,一直在我跟前長大,她這個個性怎麼就不像我呢?”

“她要是像你,不,哪怕能趕上你一半,也不至於弄成今天這個樣子。”

“到底不是自己生的孩子,怎麼著也不能完全像了你。”看老伴臉上依然生氣的表情,不由有點擔心,“老林,咱們可早說好了的,那事不能跟小楓說——”

“你不說她就不覺悟!”

“不能說,為了什麼也不能說。……孩子一直以為我是她媽,加上她親媽也已經沒了,就更沒必要說了,沒必要打亂她的生活。……這家庭上的事兒,感情上的事兒,不能太較真兒。厚道一點兒,寬容一點兒,糊塗一點兒,比什麼都好。”停了停,說道,“我累了,得睡一會兒了。你也睡會兒吧。”

“好好。……早先一直不敢睡,怕睡著了,再睜開眼,你不在了。……玉潔啊,你可不能扔下我不管了啊。一輩子了,我習慣了,沒了你,我不行……”

林母哄孩子般,“好啦好啦,不說啦,睡吧。”

林母合上眼睛睡,睡了。林父也趴在她的身邊,睡了。林父醒來時,發現老伴兒已經走了。

送走了媽媽的當晚,在沒有了媽媽的臥室裡,爸爸對女兒、兒子說了一段往事,他年輕時和一個女孩兒的婚外戀情。

“那個公社裡有一個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劇院派我去給他們輔導,就這樣,我和那個女孩子好上了……”

“這事兒,媽知道嗎?”

父親痛苦得說不出話,停了一會兒,再開口後沒有直接回答問題,而是說:“我跟那個人還生了個孩子……”

林小楓姐弟無比驚訝,面面相覷。一時間屋裡靜得像沒有人。好半天,林小楓輕輕問:“那孩子呢?”

父親依然不直接回答問題,仍是說自己的:“……年輕人,一人在外,一時衝動,一時糊塗,於是就——一個很平常的故事,是不是?”自嘲苦澀地一笑,又道,“——故事的結尾卻不同尋常,它之所以不同尋常,是因為你們的媽媽不同尋常。你們啊,得向你們的媽媽好好學學。學一學她的聰明通達和寬厚……”

是夜,林小楓一夜未睡,次日一早,給宋建平打電話,說有事想跟他談。宋建平拒絕,理由是他今天沒有時間,今天醫院有活動,院長讓他務必到,藉此機會跟大夥告一個別,他明天將離京赴藏。林小楓追問活動地點,她不能不感覺到宋建平心理上對她的排斥。宋建平卻坦然說出了活動地點。林小楓放下電話後久久未動,爾後突然跳起,做出門準備。既然他沒有時間,那麼,她去找他。

活動大廳,傑瑞在前方的麥克前講話:“……在各位同仁的努力工作精誠合作下,近兩年我們醫院發展很快,我今天尤其要提到的是,我們的外科主任宋建平先生——”

人們扭頭看宋建平。宋建平臉上保持著微笑,心裡頭恨不能隱身才好。他不想成為中心,此刻他心裡非常難過,他無法承受“中心”所必須承受的壓力,保持“中心”的風度。傑瑞的聲音在大廳迴盪,令宋建平躲無可躲。

“一個人才就是一面旗幟。可惜宋建平先生不日將去西藏,這對我們醫院無疑是一個巨大損失,但是,院方還是決定尊重他個人的意見。現在,請宋建平先生給大家講話。講一講,如何才能做一個好的醫生!”

宋建平萬萬沒想到傑瑞還會有這一手,愣住,大家齊齊扭頭看他,無聲地為他閃開了一條通往前臺的甬道。

宋建平站在這條閃開的甬道前,他一點不想講什麼。大廳裡靜極了。他和傑瑞站在甬道兩端對視,傑瑞目光中含著期待,他希望宋建平在最後一刻能改變主意,醫院裡需要他。忽然,他就那樣對著麥克風向甬道另一端的宋建平說了:“宋,請再考慮一下,是不是可以不走?”

宋建平不語。人們看他。這時林小楓悄悄走了進來,服裝整潔,一張素臉,只在唇上塗了點肉色唇膏。她看到了這一幕,也如同眾人,靜靜注視著宋建平,帶著緊張的期待。

宋建平通過人的甬道,向臺上走。走到麥克風前,看著他的熟悉的同事們,眼睛溼潤了,他咳了一聲,儘量使自己嗓音正常:“我……對不起……”

眾人譁然,議論聲四起。

誰也沒有注意到林小楓什麼時候上了前臺,徑直走到了麥克風的面前,推開宋建平,“讓我說兩句。”

此言既出,全場一片驚愕的靜寂。宋建平先是驚訝,繼而憤怒,但是事到如今,他只能任由她去,聽天由命。

“我想,在場大多數朋友可能還不知道我是誰,所以請允許我先做一下自我介紹:我叫林小楓,是宋建平的太太……”

轟,議論聲如雷聲滾過,爾後,是加倍的靜寂。所有人臉上都是一個表情,等待,不管了解情況的還是不瞭解情況的。因為眼前的情景委實是太奇特了。

林小楓坦然鎮定如入無人之境,“誠如剛才傑瑞院長所說,宋建平是一個優秀的醫生,也確如傑瑞院長所說,一個人才就是一面旗幟。但是他卻要走了。我知道,他不願意走,卻不得不走。大家知道為什麼嗎?……”

仍是一片寂靜。

“他是為了我……為了能夠同我離婚。”

一片譁然,爾後又是寂靜,靜極。

林小楓轉向宋建平,四目相對。這時宋建平已經感到她不是來跟他鬧的,那麼,她來幹什麼?他看她的眼睛,極力想從中搜尋,林小楓只對他微微一笑,輕聲說:“我本來想跟你個別談的,你不給我時間,我只好到這裡來了。”說罷又轉向大家,“在這裡,我可以向大家保證,讓宋建平留下。”轉向宋建平,“建平,我同意離婚。”全場大譁,一波接著一波。

林小楓在譁然聲中高聲說道:“我同意離婚,雖然我仍然愛他。……從前,我以為愛就是擁有,就是佔有,現在我懂得了,不是,遠遠不是。”說到這裡,親愛的媽媽出現在了她的眼前,她一直忍著的淚水頓時奪眶而出。她今天到這裡來,她說的這番話,實際上是對媽媽說的,媽媽臨終前惦著的就是她,她必須讓親愛的媽媽在九泉路上,把心放下。林小楓的聲音在大廳裡迴響。

“愛同時還是寬容寬厚是通達,總之,愛,是需要能力的!因為我不具備這個能力,所以我失敗了,所以我愛的人才會這樣不顧一切地要離我遠去。”她揚起滿面淚水的臉,重複,“——愛是需要能力的。那能力就是,讓你愛的人愛你。”

全場靜寂。只有林小楓的聲音在大廳裡迴響……

宋建平在咖啡館等林小楓,神情焦急,已過了約定時間了。他拿不準她到底會不會來,再說白點,他拿不準這一次是她諸多反覆中的一次,還是她最終的覺醒。忽然,他眼睛一亮——林小楓走來。

二人相對坐下,目光卻躲閃著無法對視,這時小姐端著托盤來到了桌前,他們就一起看小姐,看她把咖啡、牛奶、小吃一樣一樣取出,放下。小姐走後,宋建平立刻忙不迭拿奶壺往林小楓面前的杯子里加奶,林小楓忙伸手去攔他讓他給自己先來,不期然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二人立刻閃電般縮回了各自的手,同時不好意思地笑笑。片刻,林小楓去拿壺,想不到宋建平是同樣思路,正好拿住了林小楓拿壺的手,他趕緊縮回去,同時竟下意識說了聲“對不起”。

林小楓一笑:“‘對不起’?你說,如果叫一個外人看來,我們倆是不是根本就不像是一對夫妻?”宋建平不知如何作答,尷尬地笑。林小楓凝視著他,那目光傷感憂鬱,“我們現在只是一對紙上的夫妻了。……建平,你說,你有多長時間碰都沒有碰過我了?”

宋建平無言。林小楓看著他,把一隻手輕輕放在了宋建平放在桌子上的那隻手上,兩手相疊,猛地,放在下面的宋建平的手翻了上去,緊緊握住了林小楓的手。於是由手的接觸開始,循序漸進,二人接吻了,那吻長久深密忘我,即使是年輕人,在這樣的場合進行這樣的吻,也嫌過分,二人全無感覺,如入無人之境……

吻罷。林小楓伏在宋建平肩上耳語:“建平,你還走嗎?”

宋建平遲疑一下,點頭。

“你恨我嗎?”

宋建平毫不遲疑地搖頭。

“那,你還愛我嗎?”

這一次,宋建平沒搖頭但是也沒點頭。

於是林小楓明白了。她放開宋建平,開啟隨身帶來的包,從裡面抽出了她帶來的離婚協議書。

“你看一看。”又從包裡拿出了一枝筆,給了宋建平,“如果沒什麼意見,就簽字吧。”一笑,“趁我還沒有改變主意。”

宋建平沒看離婚協議書,而是神情專注研究著伸到眼前的那枝筆。那是一枝簽字筆,透明外殼,黑帽黑芯,筆身細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