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噢,噢噢。……我的意思是把美國的那個巴爾米拉島收購下來,將來無論居住還是搞旅遊,都好……"說著起身,拿電話走到了一邊。
"桂林"同學指著"珠海"同學笑,小聲說:"還是那毛病!吹!反正吹牛也不上稅!——這家
夥借了黑社會五十萬元的高利貸,月月利息都還不起,還收購人家美國的什麼巴爾米拉島……"
說是"小聲",這邊桌上聽得一清二楚,"珠海"夫人的臉當即"誇答"就沉下來了,毫不掩飾。"桂林"夫人便有些沉不住了,伸過頭去對先生說:"你怎麼知道人家收購不了?借錢又怎麼了?現在興的就是借錢花,沒本事的人想借還借不出來呢!"一片附和聲。其中林小楓的聲音最響,動作最誇張,明顯的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
一群人一直玩兒到晚上,一塊兒吃了晚飯後,方依依不捨分手,分手前相互留下了所有的電話號碼,相互歡迎到自家的那個城市裡去玩,相互允諾下了各種盛情的款待……
直到進家,林小楓變了臉,"以後你們的這類破聚會少叫我啊!"
"又怎麼了!"
"就那個女的,她丈夫要收購人美國什麼島的女的,沒勁透了。一個勁兒地問我為什麼沒工作,問了一遍還不過癮似的,又問一遍。她工作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在銀行裡替人家點個錢嗎?哼,自己家欠著黑社會一大筆錢,手裡邊天天點著別人的錢,你別說,沒有個堅強的神經還真是不行!要我是她,這種工作,請我幹我也不幹。最過分的是,她居然還問我上沒上過大學。我說上過,她嘴上沒說什麼,看那表情,根本不信!大概以為天底下所有人都跟她那個丈夫似的,除了吹就是吹,嘴裡沒句實話!……這兩位還真是一對兒,沒教養,低素質!"
"既然知道她沒教養低素質,你又何必跟她較真兒?"
"我跟她較什麼真兒了?"宋建平沒說話,林小楓想了想,明白了,"嫌我多說了我自己兩句是吧,詆譭了你的功勞損害了你的形象是吧……"
"小楓,我並不是想跟你爭個你高我低,你說咱們倆之間爭這個有什麼意思?跟你說,今天要是你們同學聚會,我作為你的夫人參加,我肯定會把你抬得高高的——"
"明白了。以後在你的同學同事朋友面前,我就該把你抬得高高的,把自己說成一個毫無用處的寄生蟲!沒工作!沒文化!家庭婦女,靠丈夫生活!"
蜜月由此戛然而止。
都不甘心,都想重修舊好都想勉力維持。這次爭吵過後,林小楓先表現出了高姿態,打破僵局主動跟宋建平說話,宋建平立刻熱烈響應。一度,家中又恢復了同進同出、男耕女織、舉案齊眉、相敬如賓的大好局面。兩個人你進一尺,我退一丈,遇到雷區繞著走,小心共同維護著來之不易的安定團結。但是,覆蓋在血痂下的傷口仍是傷口,稍遇外力,稍有觸碰,就會崩裂會血花四濺。
一天,宋建平接到了一個邀請,他一個從前的同事支援非洲回來了,同事們約好一塊兒為那人接風。那人在非洲待了六年,由於飲食、氣候、工作強度等等方面的原因,走時白白淨淨一書生,不過六年工夫,變成了一個又黑又瘦的小老頭。當然收入比在單位裡高得多,但是遠沒有高過他的付出。由於那人的夫人同去赴宴,所以召集人希望大家也都能帶上自己的夫人。宋建平跟林小楓說了,林小楓二話沒說欣然同意,令宋建平欣然:她曾說過,以後這類破聚會不要叫她。
這天,兩人邊穿戴打扮,邊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著話,說那個從非洲回來的同事。正要去為他接風,說他也是順理成章,不料說著說著,踏上了雷區。
"去非洲六年就掙這點錢,我讓你辭職辭對了吧……"
"明天聚會時千萬別提這事兒,不好。"
本意是提醒林小楓到時候不要拿自己的幸福與別人的不幸比,但是林小楓沒這樣理解,"是不是心裡還記著上回那事兒啊?放心,明天在你的老同事面前,我保證給足你面子,可勁兒誇你。"
"何必這麼敏感……"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過是說……這不是誇不誇的問題……夫妻之間,在人面前,還是自自然然平平和和的,為好。"
"什麼叫'自自然然平平和和'?"
"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那別人就沒辦法做嘍!"
"樸素,自然,該怎樣就怎樣,懂了吧?!夫妻倆非得在外人面前爭個你高我低,或者展覽不和,或者表演親熱,都只能讓人覺著俗氣,讓人看了發笑,讓人瞧不起,懂了吧?"
"是不是你那些同學說什麼了啊?"
"人傢什麼都沒說。這是些常理,常識!"
"常理,常識——常理常識怎麼早沒聽你說現在才說?還是對上次的事耿耿於懷,嫌我丟了你的臉了。早說啊,繞那麼大彎子幹嗎?用得著嗎?"
"林小楓,別不講理啊!"
"什麼叫不講理?只要不順著你講就是不講理?"
"算了算了,明天不去了!"
"不去就不去!你當我愛去啊!相互介紹起來,連個工作都沒有,一點地位都沒有,連個身份都沒有,啊不,身份還是有的:宋建平的太太。"
"行了行了!話說三遍淡如水啊!"
"就這麼說你還記不住!"
"我記住了!我刻骨銘心,我永生不忘,行了吧?"
"不行!"
"那你要我怎麼著?"
"要你對我好一點!"
"我對你怎麼不好了?"
"對我好——對我好你能找別的女人代替我?"
…………
這次爭吵的結果是,宋建平一人去參加了聚會,聚會到晚間十點才結束,結束後宋建平仍不願意回家,開著車一個人在漸漸空曠的路上漫遊。車內響著《神秘園》的旋律,令壓抑的心情格外壓抑。覺著轉了好久了,看錶已十一點了,心裡頭仍是鬱悶,想,不行,得找個人說說話。他撥通了劉東北的手機。
劉東北這時候也不在家,也是不願意回家,正在一個酒吧裡。他的對面,是一個女孩兒,不如娟子漂亮,但看上去輕盈精靈,很有書卷氣。劉東北接電話時,她便靜靜看他。
劉東北答應了宋建平的請求,讓他速速過來,收起電話後對對面的女孩兒一笑:"又是一個有家不能歸的人。已婚的男人。"
女孩兒馬上起身:"那我走了。你們說話,我在這兒礙事。"
劉東北按住她,近乎低聲下氣地:"nono!務必請再坐一會兒,二十分鐘!他二十分鐘就能趕到。……我一個人,很孤獨。你是學生物的又這麼聰明你一定知道,男人比女人更怕孤獨。和你在一起非常愉快,我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愉快了。"
女孩兒看他幾秒,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