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平沐浴完畢,擦著頭髮進了大屋。一抬頭,看到妻子站在床邊等他,見他進來,一言不發,徐徐蛻去了身上的那件絲制睡裙,露出了裡面的"三朵花"。宋建平嚇了一跳,趕緊收回目光,假裝擦頭髮。感覺林小楓向他走了過來,果然是,片刻後,一雙穿著拖鞋的腳便出現在他的視野裡。同時,聽她說道:"來,我幫你擦!"
宋建平一下子轉過身子,"不用不用!謝謝謝謝!"擦完了頭,就勢背對著她上了床,鑽進被窩。
林小楓也上了床,關了燈,猶豫一下,鑽進了宋建平的被窩,從背後摟住了他,同時嘴裡呢喃有聲。宋建平這邊完全無此想法,毫無慾望,身為男人,又不能直接拒絕,強忍著撐了一會兒,說:"睡吧,時間不早了。"
"我不!我要!"
手下繼續動作,一如從前宋建平對她。不同的只是,這一次,男女倒置了。
宋建平卻不能像當初的林小楓那樣粗暴拒絕,他只能婉拒。摸一摸對方的頭髮,拍一拍她的面頰,後方道:"小楓,我今天做了兩個手術,整整站了一天,有點累了。我們是不是……"
林小楓強迫自己繼續撒嬌,"不!我就要現在!"
宋建平口氣裡便有了一點點的堅決,"現在真的不行,我實在是累了。"
這時候林小楓尚還能保持冷靜,繼續進攻,"明天週末,我們可以晚一點起嘛!"
由於這進攻和堅持不是出於慾望,是出於心理和情感的需要,因而格外的頑強。於是宋建平口氣裡的堅決比剛才又進了一步,"這跟明天早起晚起沒關係,我現在很累,我做不到!"
林小楓口氣也隨之發生了變化,"我看你不是做不到,是不想做吧?"
"隨你怎麼說吧,反正我現在就是不行。"
"你不是現在不行,是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就'不行',碰都不肯碰我一下了。"
"小楓,你我都清楚,最近一段時間以來,我們的感情不是太好,而這種事情——"
"而據我所知,你們男的就是沒有感情也得有'這種事情'!除非——除非他另有渠道!"
話題又轉到了老地方,宋建平一下子煩了,"又來了!"
轉過身去,背對林小楓,不再理她。林小楓穿著"三朵花"騰地從床上跳起,轉到宋建平的面前。
"又來了?又來什麼了?"
"你不是已找娟子調查過了嗎,有什麼結果嗎?"
"那你為什麼會對我這樣?一夜夜的,理都不理,毫無興趣……"
"小楓,我已是快四十歲的人了!"
"三十如狼四十如虎!"
"那是指你們女人!"
"男女都一樣!"
"你懂不懂?不懂就不要裝懂!去,買本書去,學習學習,這種書哪個書店裡都有。……在這裡我可以先給你上一課,你聽著:在這種事上,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樣的,男人的旺盛期在十八歲——十、八、歲!我已經兩個十八歲都多了!"
"我說,你是不是性無能了啊?"
不料宋建平對此說法甚感興趣,或說正中下懷,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如同從前的林小楓。"可能。你別說還真的有這個可能。最近看很多資料都說,現代男子在快節奏的工作生活的巨大壓力下,很容易就——"
林小楓冷冷地打斷了他:"拿證明來。"
宋建平眨巴著眼睛,"什麼證明?"
"醫生的證明。證明你性無能。"
"哈哈哈哈哈……"劉東北在白色橫條的躺椅上仰天大笑,笑得完全無法自制。這是一個室內游泳池,此刻他們正在游泳池邊的歇憩處,"他們"是他和宋建平。是宋建平約劉東北到這裡來的。說是約他來游泳,實際上是想跟他說一說自己的那事兒。他為此苦惱,非常苦惱,又不好隨便逮著個人就說。一般來講,讓一個男人跟人說自己在床上的驍勇,是容易的,不讓說倒不容易,實事求是都不容易,有"一"他往往得說成是"十"。反過來,對於自己的無能,就會緘默;緘默的結果是在心裡頭加倍嘀咕,越嘀咕越難受,越難受越嘀咕,最後就成了一種惡性迴圈,成了一種自我折磨。
劉東北因事來得晚了一些,來時宋建平已遊了一會兒遊累了正在躺椅上歇著,等他。約人來游泳不好不讓人遊,還是讓他下水遊了兩個來回,爾後,就把他拽了上來,跟他說自己的心事,從那天夜裡林小楓的"三朵花"開始說起。不料剛說了個開頭,劉東北就笑得不可收拾,令宋建平惱怒。開始他還能忍住惱怒,態度上也還算平和,"別笑了。"
劉東北就不笑了,直起身子,目視前方,做好繼續傾聽的姿態後,把臉轉向宋建平。不料目光剛一觸到宋建平的臉,腦子便禁不住浮想聯翩,且人物場景均栩栩如生,令他無法忍受。他再次暴笑,笑得淚流滿面腸胃痙攣,捂著肚子哎喲個不停,卻還是無法止住。
宋建平大怒:"別笑了!"
總算喝住了那笑。劉東北咳一聲,坐好,同時堆出滿臉嚴肅,表示這一次真的、決不再笑了,爾後,把臉鄭重轉向宋建平——大笑卻再次爆發!勝過了前面幾次,幾乎引得全游泳館的人矚目。有一人是在出水換氣之際聽到了這笑,一分神,被水嗆得連連咳嗽。那笑現在就是出了膛的炮彈,你只能眼睜睜看它爆裂、擴散、自行消失,別無他法。宋建平看著劉東北笑,無可奈何。
這時的劉東北理智相當清醒,不僅感覺到了宋建平的感覺,也感覺到了自己在整個游泳館造成的影響。但是此刻,理智已然退居二線,存在是存在,卻起不了任何的作用。他心裡頭也為止不住這笑著急。最後沒有辦法,只好起身,跑到游泳池邊,一個猛子,紮了進去。
再上來的時候,劉東北終於可以做到不笑了。在宋建平身邊坐下,用浴巾擦著溼漉漉的頭髮,對宋建平說:"這事都得怪娟子,我已經批評過她了:怎麼能給林小楓出這種餿主意
呢?你這不是給我哥找麻煩嗎?……不過你們家那位居然還真的會照著娟子的話去做我也沒想到,這麼大一人了,怎麼能聽一個小丫頭的話?什麼'三朵花',三、朵、花……"話到這裡猛然止住,不然的話,他又得笑。
宋建平沉著臉一言不發。
劉東北這才真正、打心眼裡嚴肅起來,
"哥,你給我說句實話,你是真不行啊,還是因為煩她?"
宋建平斜他一眼,"有什麼區別嗎?"
"本質的區別。這麼著——你看那個女孩兒!"
泳池對面,一個剛剛上岸的年輕女孩兒正向她對面的躺椅那走,後背上下幾乎全裸,包括臀,那飽滿得略嫌豐厚的臀中間,只象徵性勒了一道細細的線。
岸這邊,兩個男人的視線隨著她走。看著看著,宋建平悄悄把手邊的一條浴巾扯到了前邊,以便把那個失了控的部位遮住。再"悄悄"也瞞不過劉東北的眼睛,實話說,他就是為這個才叫宋建平看的。答案既出,笑意即從他的眼中閃過。
這時,那女孩兒已走到了躺椅那裡——令人失望的是她沒有坐下,沒給對面這兩個男人瞻仰她正面的機會——她拿起了搭在躺椅上的浴巾,向外走。不過能側面看看也好,更好,側面看,那身材有著中世紀歐洲美女的標準曲線,絕不現代,絕不骨感,如同新鮮的奶油飽滿的水果,令人垂涎。
女孩兒消失了。劉東北向宋建平扭過臉來,"有沒有什麼異樣的感覺,哥?"
宋建平已重新在躺椅上躺下,懶洋洋道:"你就無聊吧你。"
劉東北毫不放鬆,"回答問題!"
"你呢?"
"現在說的是你。我又沒有問題。"
"我也沒有問題。"
劉東北悄然一笑:"還是有感覺的,是吧?還是有反應的,是吧?這就是區別。……你完了,哥!"宋建平不明白,劉東北繼續說,"既然你沒有問題,你在你老婆那裡就交不了差。"
宋建平眼裡閃過一絲恐懼,"可我跟她在一起真的是不行,但凡能行我也"頓了頓,"——以求和平!"說到這兒,又停了停,下決心道,"乾脆都跟你說了吧:自從那天以後,她是夜夜糾纏,我不行就說我對她沒有感情,又哭又鬧,沒完沒了地盤問追查,瘋了似的……"
"她這就是裝傻了,她不會這麼不瞭解男人。這種事情,有感情更好,沒感情也成,就說嫖客妓女,那能有什麼感情?只要不反感不厭惡,足矣。"
宋建平連連擺手,"千萬別把這話說給娟子聽,她們倆現在好成了一個頭,你這話要是讓娟子傳給林小楓——"
劉東北斷然道:"她已經知道了。她感覺到了。不然她不會這樣。她現在的心情就是一個落水的人,那事就是她的一根救命稻草,她死也要把它抓住。"宋建平默然。他顯然不是不明白這點。劉東北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看來,你還真是有必要去醫院開一個證明。要不然不是你被她折磨死,就是她被你折磨瘋……"
宋建平沿著自己的思路說,說自己擔心的事。由於他跟林小楓不行,林小楓就一口咬定他另有渠道;固然,他沒有,但也不是白璧無瑕。娟子現在就如一俠女,動輒指責他和他的"肖莉",替好朋友林小楓打抱不平。宋建平實事求是地跟她解釋過他跟肖莉沒有什麼,但是事先因為有了劉東北的那番話——其實是玩笑話——墊底,娟子根本就不信他。現在宋建平擔心的就是萬一哪天娟子把這事跟林小楓說了,那他真的是死路一條了。非常後悔事過之後沒有及時向林小楓彙報,以致錯過了最佳時機,讓那事演變成了一顆定時炸彈。
劉東北對他的後悔卻不以為然,"no!no!no!這種事,你要麼不做,做了就不能說。"
"那要是娟子說了呢?"
"她說跟你說的結果完全一樣。哥,不要企望著坦白從寬,坦白從寬是警察和罪犯之間的遊戲規則,不適合男人和女人。"
"其實我做什麼了?我什麼都沒做,我問心無愧,我無可指責!這事就是拿到婦聯去讓專家出面裁決,都說不出我什麼。不錯,我是有婦之夫,我是有婦之夫我沒有再愛別人的權利,但是不愛你的權利我還是有的吧?誰規定只要是夫妻我就必須愛你,誰規定了?啊,誰規定了?"說著就激動起來,憤怒起來,唾沫星子四濺,完全沒有了學者的儒雅風範。
劉東北看宋建平的目光銳利,"那你怕什麼?"
宋建平愣住,這個問題他倒是還真的沒有想過。
劉東北一針見血,"因為你已然背叛了她!男女間的背叛可分為三種:身體的背叛,心的背叛,身心的背叛。通常人們在意的是第一種和第三種,對第二種基本上是忽略不計。但要我說,心的背叛的嚴重程度遠在身體的背叛之上——一夜之歡算得了什麼?誰能保證自己一輩子沒有一時衝動偶爾走火的時候?心的背叛就不一樣了,它的性質與身心的背叛完全相同。而以我的價值觀來說,還不如第三種,因為了它的偽道德,它的不人性:你心都不和她在一起了身體還要和她在一起,不僅對你不公,對對方也是一種欺騙,一種侮辱。"
宋建平聽得目不轉睛,深嘆自愧弗如。劉東北緩了緩口氣,話鋒一轉,"哥,看你整天像個驚弓之鳥似的,活得那個累,為什麼就不能換個思路考慮這個問題?"
"換個思路——換什麼思路?"
"離婚。"
宋建平一下子沉默了。劉東北看他,"為了孩子?"
"不僅是。她為我,為這個家,付出了很多。她現在,只剩下我了。"
劉東北明白了。明白了就沒有辦法了。宋建平的處境超乎他的經驗。最後,他鄭重建議他去醫院開證明,性無能的證明。是下下策,但是,除此下下策,就宋建平而言,沒有他策。
開一個有病證明是容易的,尤其對醫生來說。不好意思在現單位開,就去原單位開;在原單位開怕萬一有人傳話,就去不相干的醫院開。這點關係宋建平有,有的是,完全不在話下,對此他信心十足。他找了他一大學同班同學,同學是男科的副主任。副主任二話不說,拖過一沓單子,按宋建平的要求開證明,邊寫邊笑了起來,笑著問他外面是不是有人了,沒等他回答又笑著說別說了別說了,一臉的意味深長、不容置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氣得宋建平拿了證明就走,謝謝也不謝謝!
他把這個證明呈報林小楓。林小楓閱:結論,ed。
"ed是什麼?"
"男性勃起障礙的英文縮寫。"
"原因是什麼?"
"原因很多。具體到我,可能就是年齡、工作壓力等等各方面綜合因素造成的……"
"怎麼治?"
"這個年齡嘛,"沉吟一下,"就這個年齡了……"
"人家畢加索七十歲還能生孩子呢!"
"個體差異……"
"那也不能差了一半去!"
"工作壓力……"
林小楓哼了一聲,指示道:"明天,你請個假。"
"幹嗎?"
"跟我上醫院。"
"上醫院?上哪個醫院?"
"你別管。跟我走就是。"
"為什麼?!"
"為什麼你還不清楚嗎?"
宋建平一下子洩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