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中國式離婚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有尖銳辛辣的:

比如,"單身男子的幻想是,擁有很多很多個女人;單身女郎的幻想是,只擁有一個男人。"再如,"男人要的是花樣翻新,種類繁多。女人要的是營養夠,分量夠,而且來源穩定。"還有,"女人只要裝得傻傻的佇立一旁,就會不乏男人追求。"……

有浪漫憂鬱的:

比如,"如果星星掉下來很慢很慢,我會把它接住/如果愛情走過來很晚很晚,我會把它攔截/如果美麗和哀愁永遠在一起,我會兩種都要/在一段段美麗的邂逅之後,默默走完一步再一步的哀愁。"……

有深刻睿智的:

"新潮女郎和保守女郎都會喜歡的一種服飾——白色婚紗。"……

娟子發給宋建平的是其中的這樣一段:

"一個成功的男人背後一定有個女人,監視著這個男人面前出現的女人。所謂過敏,就是當你發七年之癢時,你老婆神經上出的一種疹子。"

動機單純:閒來無事,解悶。發簡訊大多是出於這個原因。否則,乾脆打電話了。這有點兒像嗑瓜子,直接吃瓜子仁兒就不如一顆一顆嗑出來有味兒。

之所以選中這段,是覺著對老宋有針對性——針對宋夫人對於宋主任的監管力度。

林小楓看了,頓時"如五雷轟頂"。

這段文字起碼證明了兩點:宋建平不再愛她,宋建平對人訴說了他的這種不愛。現在的問題只是,那人是誰。

林小楓再看簡訊。前無"前言",後無"後記"。唯一線索是非留下不可的那個手機號碼。

在林小楓不言不語翻看簡訊的時候,宋建平的反應大致是這樣一個順序:冷眼旁觀——好奇——不安——擔憂。林小楓的臉越來越陰,到了後來,便如"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那個樓。

宋建平終於沉不住氣了,

"什麼事兒?……誰來的?"

林小楓沒有回答。但是宋建平的問話倒提醒了她。她按照來電顯示的號碼,把電話撥了過去。

電話裡傳來的女聲清脆柔美,透著興奮快樂,大約是因為沒想到簡訊這麼快就有了回應的緣故。

"嗨,怎麼樣?談談學習體會!"那聲音上來就說。

"你是誰?"林小楓說。

那邊,毫無思想準備的娟子嚇了一跳,燙著了似的下意識把電話往沙發上一扔,電話裡林小楓的聲音連連傳出:"你是誰?說話,你是誰?"

正看足球的劉東北都被驚動了,奇怪地拾起電話,被娟子一把搶過去,關了。

"誰啊?"劉東北問。

娟子只是連連地拍胸口,連連地哈氣,說不出話。能接宋建平手機的女人,不是他的老婆就是他的情人——倘若他有情人的話——而不管她是誰,這簡訊以及娟子的聲音,對老宋都是有害無利。但是也顧不得老宋了,情急之下,先顧自己,關了手機——電話裡傳出的那個聲音陰得人。

林小楓沒有得到回答,再次把電話撥過去,得到的回答是"已關機"。林小楓收起電話,問宋建平:"她是誰?"

"我怎麼知道!"

"一個女的!二十來歲!"

"女的,二十來歲——她說什麼?"

"你們平時在一起都說些什麼?"

"誰們?她是誰?"宋建平真好奇了,伸手要手機,"給我,我看看。"

林小楓把手機揣進了兜裡。

"你真的不知道她是誰?"

"不知道。"

林小楓冷笑一聲,再不說話,轉身走了。

宋建平也冷笑一聲,也不說話,也轉身走了。

夫妻倆於厚重的暮色中背道而馳……

那天晚上,宋建平沒有回家,在科裡睡的,找了一個沒有病人的病房。他怕林小楓跟他吵架。已經近一天一夜沒睡了,他需要休息,畢竟是快四十歲的人了。至於那個簡訊那個她,終會水落石出;既然終會水落石出,讓林小楓多誤會一會兒也沒有什麼,總而言之,今天夜裡,他沒有精力再跟她糾纏。

宋建平的夜不歸宿之於林小楓,如同火上澆油。夜裡,一個人躺在雙人床上,調出宋建平手機裡的那個簡訊,一遍又一遍地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心裡頭一遍遍地想:丈夫另外有了女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對那女人表示,他對於妻子的不愛。

如果讓妻子做一個"二者必選其一"的選擇:丈夫跟別的女人睡覺,愛的仍是妻子;丈夫沒跟別的女人睡覺,卻不再愛妻子。所有妻子——即使不無痛苦——也會選擇前者。心的背叛比身體的背叛更為嚴重,不是一個量級。

同時,電話裡的女聲也不斷在耳邊迴響:"嗨,怎麼樣?談談學習體會!"

鐵證如山。

林小楓把這個電話號碼和機主姓名存進了自己的手機,當時並無明確目的,是在迷迷糊糊睡著了後,又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一個主意突然蹦了出來:給這個發簡訊的女孩兒打電話,約她,見面。

林小楓電話打來的時候娟子已從宋建平那裡知道了昨天晚上給她打電話的那個厲害女人是宋建平的太太。因而當林小楓電話打來時,她一下子竟沒能聽出是誰來。電話裡的聲音柔和熱情,與昨晚電話中那陰鬱冰冷的聲音完全是兩個人。

"是娟子嗎?"

"是啊。你哪位?"

"我是宋建平的太太。"

娟子大吃一驚,隨即興奮地說:"您好您好!"

"我們可以談一談嗎,見面?"電話裡林小楓說。

"可以可以!"

"你什麼時間有空?"

"早九點之前晚五點之後,隨時有空!"

於是林小楓說了時間地點。時間是今天晚上七點,地點是長安商場旁邊的那家麥當勞餐廳。考慮到雙方不認識,她進一步說,她將站在餐廳門口那個麥當勞大叔的身後。電話中女孩兒一一滿口答應。

晚上下班後,娟子赴約。懷著助人為樂的美好心情。那是真正意義上的助人為樂:幫助了別人,自己也快樂。

麥當勞大叔坐在麥當勞餐廳的外面,林小楓卻沒有按照電話裡的約定,站在該大叔的後面,她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半個小時,她要在對方沒看到自己的時候先看到對方。這個點兒正是麥當勞人最多的點兒,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林小楓站在麥當勞大叔的右後方,一雙眼睛在來來往往的人流裡搜尋,不放過其中的任何一個女孩兒,尤其是漂亮女孩兒。女孩兒過去了無數,漂亮的也有,卻都不是。已經七點多了!林小楓心中突然起了懷疑:她會不會臨陣逃脫?或者,跟宋建平商量過,宋建平不讓她來?正想打電話問,前方又過來一個,高挑身材,豐胸翹臀,黑外套裡的彩條吊帶小背心低到了不能再低,總之,十分的打眼。女孩兒直直地向這邊走來。

林小楓禁不住一陣心跳,手心出汗,嗓子發乾,是了,是她了。這時,女孩兒站了一站,向這邊看,林小楓不由得向麥當勞大叔身後跨了一步,同時用目光去接那女孩兒的目光。女孩兒開始走近,當近到五官在林小楓面前清晰的時候,林小楓立刻知道,這一個肯定不是:宋建平再怎麼喜新厭舊,也不至於把標準降低到這個地步——只要是新,就行。那女孩兒太難看了。平淡的五官侷促在臉的上部,幾乎沒有額頭,下巴因而就格外的長,佔到整個臉的三分之一,屬整容都整無可整的那種。長成這樣的女孩兒根本就不該打扮,就該樸樸素素儘量低調,儘量不要引人注目,打扮的結果只能是突出強調、讓人注意到她的弱點、她的醜陋——因為失望和受到了欺騙,使林小楓禁不住刻薄。

無辜女孩兒進了餐廳。林小楓決定打電話。

娟子就是這時候到的。她來晚了,路上堵車。下了車一路小跑,上臺階時一步兩蹬。邊跑邊向上面張望,不是沒看到站在麥當勞大叔後面的林小楓,也覺出這女人有一點面熟,但她完全不往心裡頭去:她心中宋夫人的形象清清楚楚,是肖莉的形象。

娟子沒找到肖莉,想是不是因為自己遲到人家等不及,進餐廳了。想進去找,又不敢離開,怕走岔了,於是就站在麥當勞大叔身後,也就是林小楓的身邊,扭頭向餐廳裡張望。

林小楓撥通了娟子的電話。片刻後,娟子的手機響了起來。娟子眼睛看著餐廳裡面接電話,"喂?"

"是娟子嗎?"

聲音近在身邊,娟子猛然扭過臉去。二人總算是找到、並確認了彼此。那一瞬娟子心裡的震驚無以言喻。

如果說,眼前的這個女人是宋建平的太太,那麼,那個女人、那個她婚禮上的女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