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中國式離婚 王海鴒 第1頁,共2頁

林小楓騎車下班,陣風吹來,將路人的談話送進了她的耳朵:"……我要是上了三十歲,我就不活了……"

林小楓禁不住扭臉看去。

路人是孿生兄弟般的兩個小警察,高個兒寬肩細腰,細腰上緊束的制式皮帶令胸脯飽滿

鼓脹,透出一股子驕氣沖人的狂傲。林小楓笑了笑,帶著點過來人的寬容和譏誚。她毫不懷疑說話人的真誠;她同樣毫不懷疑的是,除非天災人禍,這個人上了三十歲後會依然活著。

林小楓三十五歲了。

到這個歲數就會懂得,年齡的意義是相對的。拿一個二十歲的文盲去同三十歲的it精英比,那年齡的優勢還能算優勢嗎?

孔子說,三十而立。卻沒有說,怎麼才算是"立"。"立"與"立"又有不同。

林小楓是中學的語文教師,丈夫宋建平是一家大醫院的外科大夫,兩個人月收入加起來六千左右,有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雙方父母都有退休金無須他們負擔,一家三口隔三差五下個小館兒打個車不成問題。按說,按過去的標準說,按哪怕十年前的標準說,這都得算是一個富足的家庭了。當年小平同志南巡時所說"奔小康"的小康,大約也不過如此。但是,誰能料到中國會發展得這樣快呢?新生的"知本家"如雨後春筍,住townhouse,開寶馬賓士,穿國際名牌,吃粗茶淡飯。這些還不是主要的,僅僅是這些物質上的富有,還不足以服眾。改革開放剛開始時那些無甚文化的暴發戶,不就常常被人譏諷為"窮得只剩下錢了"嗎?但是,一俟中國經濟與世界經濟接上了軌,走上了正軌的時候,暴發戶立刻為知本家取代,那才是真正令人眼熱心跳的一群:有知識有文化有頭腦有能力,在為中國經濟做出巨大貢獻的同時,迅速地富有了自己。富得有理,富得全面,富得讓你吃不著葡萄,也不敢說酸,只能仰望著那高高在上的葡萄架子,徒然興嘆。

林小楓本科畢業,宋建平碩士畢業。就是說,都具有著成為知本家的基本要素。但不知為什麼,他們的進步水準,永遠比時下的高水準要慢著兩拍。就那麼兩拍,不會更多,但似乎永遠也難以趕上。那狀況很像網上所調侃的:到他們可以吃豬肉的時候,人家開始吃生猛海鮮;到他們可以吃生猛海鮮的時候,人家開始吃糠咽菜。要是他們壓根兒就沒有可能成為那優秀一群中的一員,倒也罷了,像街邊的清潔工、像鄉下的老農民,他們肯定會安之若素心如止水;但當他們"有"而"不能"時,就不能不感到痛苦:你看人家那townhouse,睡的地方、吃的地方、休閒的地方、會客的地方,各是各的區域,各有各的功能,甚至還有著什麼日光浴桑拿室健身房家庭網咖。相比之下,他們那家彷彿是一個歷史的遺蹟:兩間房兒,兒子睡小間,兩口子睡大間;廳小得只能當過道,餐桌只好也進駐大間,會客不用說,也在大間,三合一;一家三口三輛車,兒子一輛三輪兒童車,大人一人一輛腳踏車。平時倒也罷了,放眼全中國還是騎腳踏車的多。但是,如果因某種需要必須西裝革履的時候,你怎麼辦?還騎腳踏車嗎?上大街看看,再也找不出比穿西裝扎領帶騎著腳踏車更傻的人了——打車都寒磣。

林小楓把這一切都歸到了宋建平的頭上。她對他非常的失望,越來越失望。他不是沒有能力,在學校時他的成績就非常好,到醫院後業務水平也是一流,英語尤其的出色,讀外文醫學雜誌的速度不亞於中文,曾有好幾家外資私立醫院想把他聘了去。但是他沒有膽量。沒有膽量邁出那一步去:辭去公職,為了妻兒,背水一戰,放手一搏。他屬於iq高而eq低的那種。而據各種資料報道,一個人要想成功,eq比iq更重要。

到家時宋建平還沒有回來,普外科有急診手術。安排好兒子看動畫片,林小楓拿上飯卡去了食堂。他們家在醫院的宿舍大院,院兒裡食堂、小賣部、幼兒園一應俱全。食堂今天有鴨架賣,一塊五一個,比外面便宜許多。鴨架燉湯,燉成奶白色後放點鹽、雞精,撒上點切得細細的香菜,味道好極了。賣鴨架的櫥窗前排出了一條蜿蜒的隊,排在林小楓前面的是一個很老的老頭兒,老得皮膚像一張薄薄的皺紙,皺紙上佈滿了淺褐的斑,卻依然排隊買鴨架,喝鴨架湯,有滋有味地活著。老頭兒曾是這所醫院的院長,哪一任的記不清了,只記得姓趙。那年,那天,林小楓和宋建平結婚住進這個大院兒時遇到了他,宋建平向她介紹:趙院長。等老頭兒走過去後補充介紹:退了。片刻後又補充說,差一點就當上工程院院士了。口氣裡不無遺憾,也是惺惺相惜。

輪到老院長了。櫥窗裡那個臉蛋兒紅噴噴的小姑娘麻利地夾起一隻鴨架放塑膠袋裡遞出,"一塊五!"

老院長一手接鴨架一手去刷卡,半路上又把刷卡的手收了回來,"不論大小都一塊五?……這恐怕不合理吧。"

林小楓不由看了一眼老院長袋裡的鴨架,是小得多了點兒;當然小姑娘不是故意,她趕上哪個是哪個,見老頭不肯刷卡,就有點煩。"那您說怎麼才叫合理?"

"用秤稱。"

"總共一塊五的東西——"

"就是一毛五的東西,也應該物有所值。"

"得了!不就是嫌給您的小了嗎?要是給您一個大個兒的,您保準不說這話!"

"你、你、你——你這個小姑娘怎麼不講道理?"

"什麼叫講道理?未必你的話就是道理?"

眼見著就吵起來了,林小楓趕緊站出來對小姑娘說道:"你剛來可能不認識,這是咱們的老院長——"

小姑娘斜眼看天,斜得眼睛裡幾乎只剩下眼白。那眼白帶著藍色,藍晶晶的沒有一點雜質,只有年輕才可能會有這樣的眼白。"我對事不對人!"藍眼白的小姑娘說。

"那這個給我得了。"林小楓拿出自己的卡去刷,"你另給老院長拿一個。"

小姑娘沒再說什麼,如果老院長也不說什麼,事情就會到此打住,但這時老人已不可能不說什麼,老人是有自尊心的——他攔住了林小楓那隻刷卡的手。"不行!這不是一個大小問題,這是一個原則問題!"

"這話說得倒有點道理,"小姑娘微微一笑,"這的確是個原則問題。跟您這麼著說吧老師傅,我盯您不是一兩天了,您見天打飯,別人用一個塑膠袋,您得用兩個;用餐紙,您一拿一摞!您是免費的,食堂可是花錢的。要是人人都像您似的佔公家便宜,我們這個食堂,關門得了!"話說得又快又溜,小嘴叭叭的。

廉潔了一輩子的老院長就是被這話給激怒了——若不廉潔,他今天何苦為一個鴨架的大小多費這麼多口舌?

老人嘴唇哆嗦著,聲音也哆嗦:"我,我……佔公家便宜?你,你說話得負責任!"

小姑娘不等對方話音落地便一點頭脆生生答道:"我說話很負責任!"

大概是因為嘴不跟趟,老人想借助手勢指責對方,無奈兩手都有東西,只好連手中的鴨架一起舉起——老了,加上生氣,舉著鴨架的胳膊顫顫巍巍,也許是氣力不足,忽然,手一鬆,鴨架和另一隻手裡的小鋁鍋一齊落地,發出"咣"的一聲脆響,緊接著,人就軟軟地癱倒,倒地時腦袋在林小楓腿上蹭了一下,毛烘烘熱乎乎的。林小楓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沒容她再想什麼,身後已有兩個人衝了上去實施搶救。一位兩手相疊熟練地為其做胸外按摩,另一位在病人上下口袋急促亂摸,摸出一個小藥瓶倒出兩片藥往其嘴裡塞,老人牙關緊閉塞不進去,那人立刻果斷放棄給藥,對老人進行口對口人工呼吸……

醫院的救護車聞訊趕來,趕來時老人呼吸心跳已停止了。幾乎是同時,老人的老伴趕到。看到共同生活了幾十年、半小時前還跟她說話跟她笑的一個人就這麼沒了,老太太一聲不響地暈了過去,被一併抬上了車。救護車呼嘯著開走,圍得裡三圈外三圈的人慢慢散開,林小楓仍呆呆站在原處動彈不得。平生第一次目睹一個人從生到死的瞬間,她受到了極大震駭。生命的脆弱,死亡的迅疾,生死的無常、無界……

胳膊從後面被人扯住,林小楓機械回頭,眼前是一張被淚水浸泡的臉,煞白,面肌微微痙攣,睜得大大的眼睛裡滿是恐懼和網狀的血絲。"不是我的事,阿姨,我沒有怎麼著他!"那人開口了,雙手更緊緊地抓住林小楓的胳膊,彷彿一個落水的人抓住一個可能救他的人。"阿姨,這事兒您最清楚,從頭到尾您都看到了的,我不是故意的,您得為我作證!……"是那個肇事的小姑娘。一旦藍晶晶的眼白、紅噴噴的臉蛋連同那臉蛋上無知無畏的輕慢不復存在,便像變了個人似的。

林小楓到家時宋建平已經回來了,正在廚房裡做飯。宋建平喜歡做飯並且有著不俗的廚藝。他總是頭天夜裡就把次日晚飯的菜譜構思好,下午下班,路過設在院兒裡的菜攤時順路就買了菜,按照事先的構思買,一把小油菜,兩個西紅柿,一節藕,只買一頓的量。既然有這麼方便的條件,就該頓頓吃新鮮的。

林小楓進家後沒跟丈夫打招呼,徑直進了大屋在餐桌旁坐下。西紅柿炒雞蛋、素炒小油菜已上桌了,一紅一綠,煞是鮮亮。林小楓毫無食慾,不僅是沒有食慾。此刻,一絲熟悉的厭煩又在心頭升起,慢慢漲滿了整個心間。

她喜歡丈夫做的菜,卻不喜歡做菜的這人是她的丈夫。換句話說,她不喜歡丈夫對做菜這類事情津津樂道、心滿意足的勁兒。一個男人,一家之主,是不是應該有更高一點的志向、追求,給家人帶來更多一點的實惠、利益?

宋建平兩手端砂鍋一溜小跑地過來,嘴裡嚷著:"墊兒!"林小楓停了兩秒,欠身把桌裡頭那個圓竹墊拉過來推過去。宋建平把砂鍋放上,放下後不說什麼,只誇張地"噓噓"地吹著手指,斜眼看她。看她幹什麼?指望她滿懷欣喜地開啟鍋蓋,爾後驚叫、品嚐?她沒有興趣。

他終於發現了異樣,"你怎麼了?"

林小楓定定地看他:"趙院長死了……"

宋建平跟著林小楓來到趙院長死去的地方。蒼茫暮色中,喧鬧的玻璃櫥窗前已復歸冷寂,只有一個清潔工在清掃撒了一地的菜和被踩爛了的鴨架、鋁鍋,用掃帚將其掃進簸箕。刷拉,刷拉……終於,地掃乾淨了,清潔工也走了,只剩下一小片油的汙漬。"新聞聯播"開始的電視音樂遠遠近近地傳來。你家裡死了人,別人家該生活還是要生活。宋建平盯著地上那一小片油漬,心下茫然。當年他畢業進這個醫院是趙院長拍板定的,那老頭愛才。

"真夠了。真不想再這麼過下去了。"許久,林小楓低低說了一句。

宋建平不禁皺起了眉頭,"走!回家!"

林小楓沒動,抬頭盯著他的側臉:"不愛聽,是嗎?……宋建平,過去我說你不聽,今天活生生的例子擺在眼前了你還不聽?看看你們的老院長,好好睜大眼睛看一看:一輩子了,從醫生,到主治醫,到主任醫,到院長,到退休,到死。到死,過日子還得為了一個鴨架的大小算計、計較。你說,在這個單位待下去有什麼好?有什麼前途有什麼光明有什麼指望?

……不就是,啊,名聲好聽一點。名聲好頂什麼用,現在的行情是,沒有錢什麼都等於零!好幾家外資醫院請你你不去,死守著這麼個破單位不放,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

"怎麼知道去了那裡就一定能夠掙到錢呢?"

"不去怎麼就知道掙不到錢呢?"

"如果掙不到呢?這邊也辭了,兩邊落空。現在不管怎麼說——"

"不管怎麼說憑你那一月兩三千的死工資咱家就別想過好!"

"好不好得看跟誰比,比上不足……"

"比下有餘——我恨的就是你這個比下有餘。眼睛永遠往下看,跟差的比,自甘平庸自甘墮落不思進取,一點競爭的勇氣沒有,連試一試的勇氣都沒有。宋建平,知不知道,這樣子下去,幾十年後,你就是另一個趙院長——他就是你的明天,你的未來,你的鏡子!"

"他不是我的鏡子,"宋建平冷笑,"我的明天我的未來肯定還不如他,我這人當不上院長,你清楚。"說罷撇了林小楓揚長而去。

本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做丈夫的有幾個沒受過妻子的這類指責?她們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想法實屬婦人之見。對錯姑且不論——誰規定人生的最高境界必須是出人頭地叱吒風雲花團錦簇前呼後擁了?平和溫馨的生活有什麼不好?彼此並沒有高下之分,類別不同罷了,屬於"人各有志"——這些就不說了,單隻說她們的思維方法,典型的"這山望著那山高"嘛。你以為只要出去了,就能隨心所欲地遍地撿錢?純粹是一種錯覺。錯覺的根子在於,成功的人總要盡力宣傳他們的成功,成功而不為人所知那成功的意義先就少去了一半;失敗的人則剛好相反,會極力藏起他們的失敗,甚至會打掉了牙往肚子裡咽,強作笑臉佯作成功。可惜讓女人認識到這點很難,女人的諸多毛病之一就是輕信天真只看表面盲目樂觀。她們都是直線思維不會逆向思維,不會反過頭來想想,既然外面那樣的好,每年怎麼還會有那麼多剛出爐的學士、碩士,甚至博士們費盡氣力往宋建平所在的這所大醫院裡鑽?

閒時與同事們交流起來,方知家家情況都差不多。於是宋建平決定,你姑妄說之,我姑妄聽之。婚前通常是你說她聽,婚後就該著她說你聽。聽妻子嘮叨,也是男人諸多責任中的一種。但他沒有料到的是,這回這事兒同以往的每次相同而又不同,它不僅是沒有過去,似乎簡直就過不去了。

外科醫生宋建平的重大疏漏在於,他見多了從生到死的那個瞬間,多到完全忘記了初始時自己的感受。夫妻生活都因之受到了影響。常常是,正進行到關鍵時刻時,林小楓會突然把他推開,問他:"建平,你看我,老了嗎?……說實話!"

"老?哪裡!你依然年輕,依然漂亮,依然……漂亮……"

他回答,聲音漸低,漸柔,漸粗,帶著點兒必需的輕浮,彷彿已情不自禁。心裡頭想的卻是如何早點解決完問題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班還有手術。結婚快十年了,夫妻間的性生活對男人來說,可不就是為了解決問題?但他同時十分清楚,女人和男人是不一樣的,學中文的女人尤其的不一樣。她們更注重"情",甚至會偏激地認為沒有情就不該有欲。瞭解到這點,宋建平在生理上有需要時就儘量表現出一點情來,為的是刺激出對方的欲。其原理彷彿妓女的叫床,為的是刺激嫖客儘快達到高潮以儘快結束。

毋庸置疑,他的回答和回答方式是對她的迎合、配合,是技巧。他以為她的問話是一種撒嬌,是為了製造某種情調。他錯了。在他回答完後欲往下進行時,她又開口了:"別哄我了!……你知不知道那天那個小丫頭管我叫什麼?"

"哪天哪個小丫頭?"

"就那天,趙院長死的那天,那個賣鴨架的小丫頭。"

"噢。叫你什麼?"宋建平敷衍著,他急於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