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正處於立國以來最強大的時候,甚至馬上要完成一統天下的大業,可身為大夏百姓的他們,卻一點兒都不感到高興。
陛下在一天之內,就否定了這幾年朝廷的所有變革。
回來了。
他們要回來了。
贖銀法要回來了,權貴要回來了,欺壓百姓的貪官汙吏要回來了,苛待百姓的地主和商人們……,都要回來了,他們將再次騎到百姓的頭上。
這兩年所經歷的一切,對長安百姓來說,如同是一場夢。
夢雖美好,但終有醒來的一日。
可昔日種在他們心中的某顆種子,已經開始了生根發芽。
心懷百姓的儒家官員,這麼多年的經營,才有了今日之大夏,卻因為皇帝一個人,所有人的努力付諸東流……
這天下,如果沒有皇帝,百姓的日子,一定會更好!
各大書院之內,無數學子陷入沉默。
舊法之重現,對他們是有利的,只要能夠科舉高中,就會立刻成為人上之人。
但有一個人讓他們明白,對讀書人來說,有些事情,是比成為人上人更為重要的。
那便是,讓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上人。
這是所有儒家學子畢生想要踐行的理想,原以為,待到天下一統,這個夢想很快就會實現,但現在,有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攔在了他們面前……
長安各大衙門,官員們的心情則各不相同。
有人喜不自勝,李玄靖終於要倒臺了,他若倒臺,這朝堂之上,便再也沒有他們畏懼之人。
終於不用像以前那樣,每天都活的小心翼翼的。
也有些人,得知這些訊息之後,變得沉默寡言。
京兆府衙。
京兆少尹裴哲,坐在衙房之內,看著上面剛剛下發,廢除這些年諸多政令的文書,低下頭,悠悠的嘆了口氣,喃喃道:「終究還是失敗了嗎?」
這不僅僅是李家的失敗,也是儒家的失敗,他曾經天真的以為,這個世界終究會變成他們理想中的樣子,但無數人努力才換來的成果,僅僅因為一道聖旨,就化為了泡影。
同樣是京兆府衙,京兆尹張尚負手而立,望著牆上一副寫著「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字畫,默然無語。
刑部。
刑部尚書看著桌上的舊《大夏律》,面色冷冽,縮在袖中的雙拳,不由握緊。
御史臺。
自陛下回宮之後,連發數道聖旨之後,整個御史臺的氣氛,就變的格外壓抑。
時而有御史控制不住體內的浩然之氣,憤而摔桌,或破口大罵,其內容不堪入耳,汙穢至極……
同一時間。
戶部。
禮部。
太常寺。
光祿寺……
有官員不理會三省文書,摔門而去。
有官員將自己關在衙房之內,望著牆上的儒聖畫像出神。
有官員將官服官帽放在案頭,脫下官靴,留下一封辭呈,悲笑幾聲,毅然離開。
李府門口。
在踏進家門之前,李諾回頭看了一眼。
長安,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他體內的浩然之氣,冥冥中有了一些感應。
這幾日,長安出現了許多儒家力量,他們有些還很微弱,有些卻已經成長到不低的境界。
這些氣息十分隱晦,非儒家半聖不能察覺。
李諾也是此刻才發現,原來長安還有這麼多藏在暗處的儒家弟子。
也就是在這時,長安外的天際,驀然出現了一道流光,幾乎是在瞬間,一道強大但卻令人心安的氣息,便降臨到了長安。
「右相回來了!」
感受到這道氣息,無論是百姓還是書院學子,又或者是朝中儒家官員,心中都默默的鬆了一口氣。
有著儒家儒家半聖修為的右相,儼然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
中書省。
一夜之間,彷彿又蒼老了許多的左相,看著右相,低頭道:「裴浩,你回來了,對不起,是老夫無能,沒能勸諫陛下……」
得到朝廷暫時停止攻打齊國,發兵趙國的命令之後,他就將軍權交給了淳王世子李允,第一時間趕了回來,還不知道後來發生的事情。
從左相口中得知事情的原委,右相的臉上,並沒有露出意外之色。
左相握著他的手,說道:「你回來的正好,如今,恐怕只有你能勸說陛下……」
右相搖了搖頭,說道:「沒用的,你還沒有看出來嗎,陛下這次針對的,不只是李玄靖,還有我們儒家,他要將儒家這些年在大夏所做的一切,全都抹去……」
左相身體一顫,長嘆一聲,默然無語。
這些年,無數儒家弟子付出生命,多少人的努力,好不容易才換來的這一切,因為陛下的一個念頭,便全都化為了泡影。
這時,右相的目光望向左相,沉聲說道:「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崔儉,你我之輩,忍將夙願,付與東流?」
左相斷然道:「當然不願,但如今,我們還有什麼辦法?」
右相眼神深邃,緩緩吐出一口氣,開口道:「這天下,未必要有一個皇帝……」
左相目光微微一凝,並沒有立刻開口,深思許久之後,緩緩點頭,說道:「你說的對,這天下,本不需要皇帝……」
……
李府。
李諾走進家門,看向吳管家,問道:「父親呢?」
吳管家道:「老爺在書房。」
李諾來到書房,一道身影正背對著他,李諾走進來之後,李玄靖沒有回頭,而是道:「給這些叔叔伯伯們上一柱香吧……」
李諾走上前,從他手裡接過三支香,對著一個開啟的櫃子拜了拜,然後將香插在下方的香爐之中。
李諾腦海中有關於這個櫃子的記憶,在他小的時候,這個櫃子就在書房中了,但卻一直鎖著,他整個童年的記憶中,都沒有關於櫃中之物的印象。
今日他知道了。
這櫃子中,是滿滿一櫃子的靈牌。
櫃子共有四格,每格四面靈牌,共有十六面靈牌。
當年父親帶著一群新科進士遊行抗議,試圖推行新法,十七位新科進士,只活了他一個,其餘的十六人,被以謀逆罪處斬。
謝明遠、沈清晏、蘇澹、林鶴、楚懷謙、江聞韶……,這些名字,李諾在父親那一屆的新科進士名單中,都曾經看到過。
李玄靖揹著手,說道:「你不是想知道,我和你娘,為什麼給你取名李諾嗎?」
他看著這些靈牌,輕聲說道:「因為我對這些人,有過一個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