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諾說明來意,李玄靖看也沒看他的摺子,說道:「印鑑在桌下的抽屜裡,你自己去用印吧……」
看著他們的馬車遠去,李諾只能來到他的衙房,找到印鑑,自己蓋上。
接下來的事情就很簡單了。
他的委任書,昨天就已經下來了,他在中書省,有一間自己的衙房,李諾來到中書省,找出中書舍人的印鑑蓋上,最後將其交給左相。
左相看完後,一句都沒有多問,說道:「你在衙房稍等片刻,老夫親自拿去門下省稽核。」
門下省。
刑部給事中戰戰兢兢的翻閱著新的大夏律,時不時抬頭看向對面,左相正坐在那裡等待。
給事中負責駁正政令的違失,審議封駁詔敕奏章,稽察六部之弊誤,刑部想要修改律法,他作為刑部給事中,有否定之權。
全面提高徒刑年限,將徒刑從最高三年,提升到三十年。
縮小贖刑的範圍,將贖刑限制在流刑以下。
百倍提高贖刑金額,徒刑從最多三百兩就能免罰,提升到了最高三萬兩。
這封奏摺中提到的,哪怕只是一小條,都是不得了的事情……
而且,這上面的用印,刑部尚書,大理寺卿,中書令,每一位都是他招惹不起的,他看完之後,沒有任何猶豫的,立刻在上面蓋上了自己的印鑑。
這封摺子要是從他的手裡被否了,他以後還怎麼在朝為官?
同樣的,門下侍郎和門下侍中也十分乾脆的在這份奏章上用印。
三省名為三省,實為兩省。
中書決策,尚書執行,門下只是走個過程,朝廷的官階設定上,就已經很清楚了。
中書令是左相,尚書令為右相,雙雙官居正二品。
門下省的長官侍中,卻只有正三品,侍郎也比另外兩部的侍郎低兩階,左相親自拿著摺子讓他們稽核,態度不言而明,若是門下省否決,必然得給左相說出一個理由。
官員們中進士之後,入朝為官之前,是要在儒廟發誓的。
誓言的內容包括為官清廉,一心為民,誰敢公然反對這樣的變法?
當門下省稽核通過之後,奏章傳遞到尚書省,就只剩下執行了。
尚書省統御六部,政令可達九寺以及地方州縣,只有右相點頭,中書省的政令,才能得到執行。
左右二相的矛盾,也因此而來。
沒有左相的首肯,右相不能起草政令。
沒有右相的同意,左相的政令得不到執行。
除非兩人的意見統一,否則任何一項改制,都不能得到落實。
左相本以為右相這次會提條件,沒想到他看完奏章和那本厚厚的新法之後,很快就對一名官員說道:「讓工部抓緊將新法印製出來,送往京畿和各州衙門,從今日起,任何人所犯罪行,都按照新法執行……」
……
中書省。
李諾正在自己的衙房裡喝著茶,一抬頭,忽然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從衙房路過,微微一愣之後,立刻站起身,說道:「等一下。」
懷裡抱著一堆文書的年輕官員停下腳步,轉頭望向聲音的來處,也愣了一下,然後笑道:「李兄,好久不見……」
李諾走到門外,笑著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周玉道:「我剛剛調到中書省,擔任主書。」
李諾記得,周玉當時科舉是八十多名,只能擔任九品官職,當時是在京畿某個縣做文書工作。
同樣是文書,中書省主書,可是正七品。
中書省是朝廷絕對的中樞,而中書主書負責典章法令的編修、撰寫。
雖然沒有實權,但卻能提前接觸到國家機密,在這個位置上沉澱沉澱,再去六部實踐一番,乾的一般,可能就待在六部了,若是政績出眾,再調回中書省,那就是中書舍人。
中書舍人再磨練磨練,往外調就是六部尚書、京兆尹、九卿之類的正三品大員,往內調就是中書侍郎,在往上,可就是宰相了……
當然,能當上宰相的中書主書少之又少,實力和運氣,缺一不可。
但即便如此,中書主書這個正七品官職,恐怕會有很多人願意用正六品甚至正五品來換。
衙房之內,周玉詳細的解釋道:「我之前是櫟陽縣的文書,但是雙王之變後,縣尉被大理寺斬了,我就升了縣尉,又過了半年,我爹想辦法將我調了回來,就一直在中書省了……」
雙王之變就是漢王和幽王清君側事件。
那次死了不少官員,導致朝廷人手嚴重不足,很多有資歷的官員都得到了升遷,沒資歷的也得升,不升沒辦法,他們得空出位置,給今年新一批的進士,比起新科進士,他們起碼還有點資歷……
周玉的運氣好,朝中又有人,難怪能升的這麼快。
周玉對李諾抱了抱拳,說道:「還沒恭喜李兄升官。」
李諾也同樣抱拳回道:「同喜同喜。」
他的六科狀元,有周玉六分之一的功勞。
如果不是他大義滅親,李諾也不會抓到他爹,而如果李諾考不中六科狀元,安寧能不能嫁給他還不一定。
李諾給他倒了杯茶,問道:「你爹最近還好吧?」
周玉點了點頭,說道:「他很好,前幾個月,剛剛遷任兵部郎中。」
從駕部郎中到兵部郎中,雖然官職還是正五品,但意義卻不一樣,兵部郎中的含權量更高,前途也更遠大,遠高於駕部郎中,看似平調,實則暗升。
這對李諾來說,也是一個好訊息。
他接下來還要和兵部接觸,有熟人的話,很多事情辦起來也方便。
李諾正打算和周玉敘敘舊,一個腦袋從外面探進來,看到周玉,用不悅的語氣說道:「周主書,你在這裡幹什麼,我讓你給我找的文書找到了沒有,鄭舍人急著要呢,還有幾份文書要你找……」
周玉抱起桌上的文書,說道:「找到了找到了……」
那名中年官員走進來,說道:「找到了還不給我送來,在這裡磨蹭什麼呢……」
李諾轉身看向這位中年官員,問道:「你是?」
周玉主動介紹道:「這位是鄭主書。」
中年官員看到李諾,愣了一下之後,立刻躬身道:「見過李舍人!」
李諾笑道:「原來是鄭主書啊,本官還以為是鄭舍人呢。」
鄭主書心中咯噔一下,混跡官場多年,他怎麼可能聽不出這句話的言外之意,這周主書不過就是兵部郎中的兒子嗎,怎麼看起來和李舍人這麼熟悉的樣子?
同樣是中書舍人,其他幾位中書舍人的地位,可遠不如他。
至少,他們沒有讓左相拿著奏章,親自去門下省稽核的面子。
他顫抖著從周玉的手中接過了這些文書,連聲道:「多謝周主書,其他幾份文書我自己去找,不耽擱您和李舍人敘舊……」
鄭舍人快步離開之後,周玉對李諾抱了抱拳,說道:「多謝李兄。」
李諾擺了擺手,說道:「不客氣。」
官場之上,職場霸凌是很常見的,雖然李諾沒有遇到過,但他見的不少,只是沒想到,連周玉這樣的官二代也都受欺負。
周玉解釋道:「鄭主書是鄭氏的人,鄭舍人是他的叔叔。」
這就不奇怪了,中書舍人不會將兵部郎中放在眼裡,鄭家作為六大世家之一,在他們的地盤,連朝廷都可以不放在眼中。
衙房外又傳來一道聲音:「周主書,周主書,杜舍人找你……」
周玉對李諾道:「我先過去,晚些時候再敘。」
李諾點了點頭,說道:「去吧。」
周玉走到門口,忽然又轉過頭,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問道:「李兄,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
李諾道:「你問吧。」
周玉看著他,一臉好奇的問道:「趙國女皇,到底是不是你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