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書省。
中書省原本是秉承皇帝旨意,釋出詔書的部門。
自陛下不理朝政之後,百官進奏的奏章,全都匯聚於此,中書省的權力急劇膨脹,這些年總理天下政務,已經成為了朝中最高決策中樞。
朝臣的所有奏章,都要經過中書省批示。
一切詔令,也由中書省發出。
名義上,中書省以中書令為主官,兩位中書侍郎為輔。
但中書令還是當朝宰相,統御朝堂各部,不常在中書省出現。
中書省內大小事務,由六位中書舍人決定之後,中書侍郎閱後無異議,用印後遞交門下,門下省終審通過,就可以下發各部執行。
中書舍人的官職並不算太高,以前是正五品,這幾年被提到正四品,算是剛剛進入了高官之列。
但他們手中掌握的權柄卻不小,朝中大多數政令的頒佈與施行,都掌握在他們手中。
一位中書舍人坐在衙房中,翻開一份奏章。
掃了一眼之後,他就蹙起了眉頭。
這份奏章,是關於刑部改制的。
自古以來,刑部都只有四司,他居然想在刑部再設一個緝盜司。
沒事上奏就別奏,緝拿捕盜這種事情,是長安縣衙的職責,關刑部什麼事情?
這位官員,不僅想在刑部增設一個緝盜司,竟然還想招攬一些盜賊進去,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刑部這些官員,平日裡還是太閒了,吃飽了撐的,居然上奏這種奇葩的摺子。
也不知道他們怎麼想的,以為中書省的官員,也和他們一樣沒腦子嗎?
他每天要處理的奏章不計其數,這種奇葩的摺子,他連落款都不會看,一般掃一眼就會打回去。
但奇葩成這樣的,他還真想知道,這位官員到底是誰。
掃了一眼奏章右下角的名字。
李玄靖。
杜宇微微一愣。
他重新拿起這份摺子,再看一遍之後,想法已經發生了改變。
讓賊去抓賊-——這的確是一個未曾設想的新思路。
一方面,能讓那些盜賊將功補過。
人生這條路,行差踏錯是難免的,他們犯的也不是什麼不可饒恕的大罪,給他們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也不是不行。
另一方面,也能進一步提升城內的治安,對百姓也是好事一件。
真不愧是大理寺卿啊,這份提議,簡直是太高明瞭。
杜宇迅速的在奏章空白的地方用硃筆劃了一個圈,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來到另一處衙房,敲門之後,對坐在桌案後的一道身影道:「王侍郎,有一份奏章,需要您加急審閱一下。」
中書省每天要審閱的奏章很多,除非遇到緊急情況,一般都是按順序審閱的。
中書左侍郎接過那份奏章,還以為是什麼要緊的事情,看完之後,一臉懷疑的看向對面,問道:「杜舍人,你沒事兒吧?」
這種奇葩的摺子他也敢畫圈,還敢拿過來讓他加急審閱?
面對侍郎大人關愛傻子的眼神,杜宇無奈的說道:「大人,下官覺得,這個提議很好……」
中書左侍郎站起身,說道:「來來來,你告訴本官,這個提議好在哪裡?」
杜宇指著奏章右下角的名字,說道:「好在這裡。」
中書左侍郎看向他手指的位置,沉默片刻後,緩緩坐下,說道:「本官仔細想想,這份提議好像真的不錯……」
這份提議好不好,要看這份奏章是誰遞上來的。
如果是刑部侍郎遞上來的,作為中書舍人的杜宇自己就否了。
如果這份奏章來自刑部尚書,中書左侍郎會在下了早朝之後,客氣的告知他此舉不合規矩,然後將奏章打回去。
但是這份奏章是大理寺卿李玄靖寫的。
不過就是在刑部增設一個部門而已,多大點事。
又不要朝廷發俸祿,也不用設定官職,他們自己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犯不著為了這件小事得罪那個人……
上次迫於壓力,他們已經頒佈詔書,不讓他的兒子審案。
這次再駁回李玄靖的摺子,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可就無法預料了……
別說他們一個小小的中書舍人和中書侍郎,哪怕是中書令大人,當朝左相,也得給那個人幾分面子。
畢竟,左相大人,也未必能從陛下那裡討到一塊免死金牌……
中書左侍郎看了一眼杜宇,沒好氣道:「還站在那裡幹什麼,馬上起草一份在刑部增設緝盜司的詔令,送去門下省稽核,越快越好,最好今天就能下發到刑部……」
……
宋府。
宋佳人練劍的時候,李諾在一旁彈琴。
說來奇怪,她武道天賦那麼高,連字都認不全,卻總喜歡彈琴畫畫、詩詞歌賦這些。
似乎越是不懂的,她越喜歡。
不過仔細想想,似乎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李諾對詩詞歌賦一點兒興趣都沒有,但他做夢都想變的像娘子這麼能打。
人越是缺少什麼,就越是渴望得到什麼。
早上的時候,娘子說想聽他彈琴。
幸虧昨天在大理寺遇到了劉商,為他省了一天的壽命。
上次和李安寧假扮夫妻的事情剛剛過去,和娘子之間也恢復如初,她想聽曲子,李諾總不能拒絕。
以前關係不到位,他想拒絕就拒絕。
但隨著和她關係越來越親近,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李諾的一條手臂搭在她的身上,她也沒有說什麼。
她說想聽他彈琴,他怎麼好意思拒絕?
不過,這也不是長久之計。
他現在修為到瓶頸了,壽命只減不增。
要麼早點突破境界,正常情況下,他壽命提升的速度不慢,是不在乎這一天兩天的。
要麼想辦法將樂道變成永久技能,就像是之前的盜術一樣,以後就可以隨便使用,不用消耗壽命。
只不過,這兩條路,都不太好走。
想要早點突破瓶頸,就得需要乾點大事。
而想要樂道變成永久技能,需要一次性抓一大批具有樂科特長的,不需要他們有頂級的樂道能力,但人數得夠。
達不到合併的要求,第二天那些暗淡的畫像就會消散。
李諾彈琴的時候,慕兒在一旁,時不時給他嘴裡塞一瓣剝好的橘子。
凝兒不知道跑哪裡去了,分了她幾個橘子後,就一溜煙跑的沒影。
宋府,宋凝兒的專屬院落。
她將剝好的橘子遞到那名女子的手中,戴著幕離的女子轉頭望向某處,從院牆之外的某個方向,傳來若隱若現的琴聲。
女子將一瓣橘子送入口中,閉上眼睛,仔細的聽著。
琴聲悅耳,聞之令人心情舒暢,她也被樂曲所調動,忍不住哼起不知名的小調,然後問道:「是誰在彈琴?」
宋凝兒一邊剝橘子,一邊說道:「是李諾哥哥啊,李諾哥哥真的好厲害,畫畫畫的那麼好,彈琴也這麼好聽,人還長得這麼好看,好羨慕佳人姐姐啊,等以後我嫁人了,也要找一個像李諾哥哥這麼厲害的相公……」
戴著幕離的女子將手中的橘子放下,說道:「什麼破橘子,這麼酸,還有那破曲子,彈得一點都不好聽……」
宋凝兒揚起小臉,一臉茫然。
橘子很甜,李諾哥哥彈得也很好聽,好好的,師父姐姐怎麼忽然就生氣了……
……
李諾今天沒有去刑部。
最近這些天,整日都在外面奔波,好不容易才閒下來。
他躺在院子的躺椅上,悠閒的曬著太陽。
某一刻,他感覺陽光忽然消失了。
李諾睜開眼睛,只看到兩隻碩大的橘子。
不,不是橘子,是李安寧今天穿了一件橘色的衣服。
她罕見的沒有穿刑部的制服,而是換了一件橘色的宮裝。
李安寧將一件類似奏章,但比奏章大了許多的東西遞給李諾,李諾開啟看了看,這是一封三省下發到刑部的詔令。
詔令的內容很簡單。
朝廷許可在刑部增設一個緝盜司,並且允許他們將正在服刑的盜賊招入緝盜司,讓他們以工代役,將功贖罪。
對於如何去做這件事情,詔令上沒有明確的說明。
但這也意味著,留給他們發揮的空間很大。
沒想到朝廷的效率這麼高,昨天下午李諾去找的父親,今天早上三省的詔令就到刑部了。
李諾從椅子上起來,走回房間,和娘子說了一聲,便和李安寧一起去往刑部。
今天兩個人並沒有坐馬車。
在刑部設立一個緝盜司,聽起來很容易,但是真正去做的時候,會遇到很多細節上的問題。
怎麼說服那些盜門的精英,讓他們心甘情願的為朝廷做事,以及如何保證他們出去之後不逃跑,這需要一套完善且合理的制度。
他和李安寧一邊走,一邊討論。
說服那些盜門的管事,相對容易一些,只要許給他們一定的利益就可以了。
正常情況下,他們馬上要被流放到三千里之外,遠離家人,這輩子回不回得到長安不說,能不能活著熬過這三年,也是未知數。
加入緝盜司,可以暫時讓他們免於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