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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數日唐松按時上衙散衙,看似按部就班有條不紊,其實一直密切關注著上官婉兒出宮之事。
就在韋貴妃傳召後的第四日下午,確定的訊息終於到了,準放上官婉兒出宮,總領玉寧公主府事。
雖然不是完全放為自由之身,但以上官婉兒特殊的情況而言,能做到這一步實已是到了極限。也正是從這件事上可以明顯看出,狄仁傑等依舊大權在握,穩壓住韋氏一黨。
這個訊息讓唐松心情大好,散衙回家之後便命置酒,酒菜剛剛擺上,卻見門房領著錦繡綢緞莊的鄭胖子走了進來。
「趕得好不如趕得巧」鄭胖子沒半點客氣的坐下,邊叫喚著要酒樽,邊拎起酒甌給唐松滿斟上。
唐松端起酒樽小口呷著,嘴裡笑說道:「你把窈娘送過來也有五六天了吧,今天才來,可真沉得住氣」
「我還怕你委屈了她不成?怎麼樣,如今你也親見了她的容貌品性,當日在沈大娘子面前我沒騙你吧」鄭胖子笑的臉上浮肉亂顫,「這是內宅,也不需避諱什麼,快把窈娘叫出來讓我見見,離了這幾天還真是怪想的」
眼見鄭胖子咋呼著就要叫人,唐松伸手按住了他的臂膀,「稍後讓你看個夠,先說正事吧,你可素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
「還能幹什麼?這人都在郡侯府呆了五六天了,我總該來問問婚事的章程安排吧」
「這個先不急」唐松擺擺手,給鄭胖子斟上酒,「今天咱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你又有什麼為難之事了?」
鄭胖子剛剛落到酒樽上的手猛然一顫,抬眼定定的看著唐松。
唐松迎住他的眼神似笑非笑。
兩人對視良久後,鄭胖子低頭端起酒樽一飲而盡後呵呵一笑,「還真是什麼都瞞不住你,罷了,兄弟面前老哥哥也就實話實說了。我想牽頭聯絡天下各地的大綢緞布帛商組織一個總行會,此事務請兄弟你伸伸援手使我得償所願」
唐代商賈行中行會的權力非常大,對行內的同業有著近乎強制性的約束力。鄭胖子一邊幹著將錦繡綢緞莊「連鎖化」的事情,一邊籌謀組建全國性的總行會,其野心之大至此已是昭然若揭。
但問題是唐代的行會多侷限於一城一地,還沒有全國性行會的先例。而要幹這麼大的事情,沒有朝廷給予官面上的支援是根本不可能實現的。
說實話,唐松真的很欣賞鄭胖子,欣賞他處事的手段。更欣賞他的眼光與心胸。此人其實真算得上這個時代最傑出的商賈了,尤其是這份有心締造商業帝國的氣魄,恰與盛唐昂揚奮進的時代氣質相吻合。
唐松搖晃著手中的酒樽,搖頭道:「你想組建如此大規模的行會,單是這交通問題便無法解決,同業遍佈四方,來洛陽會議一次路上少則三兩月,長則大半載。再好的事情也給耽誤乾淨了」
「讓各家都派個人常駐京城總會,日常聯絡與訊息往還藉助兵部驛傳就是,若是再緊急的,用上加急羽書就是。一天六百里,換馬不換人,有什麼訊息不能極速傳到的?只要肯舍錢,兵部能辦這等事的人多了」
說到這裡,鄭胖子嘿嘿的笑聲聽來份外奸猾。「再則,老哥哥乾的這個行當是攆著季節走的,每年大多數時候都是循例而已,哪有那麼多急事給耽誤」
聽了這話唐松才知道是自己想當然了。他以後世資訊流動的速度來比照當下,那肯定是行不通的。其實任何一個時代。商賈貿易行業的發展與資訊傳遞的速度本就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而資訊傳遞的快慢對於商賈貿易雙方中的賣家與買家是一致的。
在當前這個商業並非異常發達的時代。採用鄭胖子所言的方式,再利用上當世資訊傳遞最為快捷的兵部驛傳體系,他要搞的這個總行會雖然難免仍有笨重及排程不靈之嫌,但確實也可勉強一試了。
「你這麼大的胃口找我又有何用?我不是已經替你引薦過鎮國太平公主了,此事若想成功,非她出馬不可」
鄭胖子聞言搓著肥手又是嘿嘿一笑,「老哥哥這不就是來請兄弟你幫著向公主說項的。此事太大,我這臉面不夠啊,便是公主勉強答應,她開出的價碼我也怕受不了。跟公主殿下的胃口比起來,我這身板子實在太瘦了」
這話已經非常直白了,鄭胖子就是來請唐松做中間人,既幫著他說動太平,又要幫著她在太平面前壓價的。
否則這麼大的事情,依太平的胃口還真能開個天價出來,她一旦開了口,鄭胖子還敢不接著?
見唐松聽完後久久不語,鄭胖子將身子湊近了些,伸出一隻手指道:「老哥哥也斷沒有讓兄弟你白幫忙的道理,此事若成,我每年給你這個數」
「一百萬貫,這可真不是小數目了」唐松伸手過去將鄭胖子伸出的那隻手指給摁了回去。
就在鄭胖子臉色微變之時,唐松沉聲道:「此事我答應了,公主面前必定盡心盡力。此外,你的錢我一文不取」
鄭胖子猛然瞪大了眼睛,唐松故自繼續說道:「你放心,我沒想著要算計你什麼,只是此事一過,當初通科學堂與弘文印社創立之初時你幫我的那份交情也就算還清了。說過此事之後,我倒是想問你一句話」
今晚的唐松太直白了,直白到讓鄭胖子都無法適應了,隨之他以往總結出的那套與唐松打交道的方式也就完全不管用了,屏息凝神問道:「問什麼?」
「而今你是經由我與鎮國太平公主府搭上了線,若有一日,我發現與公主走不到一條道上時,你又當如何自處?是隨我?還是隨她?」
唐松的聲音輕輕淡淡的,但聽著鄭胖子耳中卻讓他的呼吸猛然一挫,而後出氣聲都大了不少,「這怎麼可能?你與公主……」
「我並無與公主分道之心,只是世事無常,哪有什麼不可能之事?鄭掌櫃,我是拿你當真朋友,所以才把這話問在前邊,你可也要想清楚了再答我,這一言既出,可就再沒有回頭路好走了」
鄭胖子的出氣聲愈發急促,想要端酒樽,手卻抖動的有些厲害。最後他索性棄了,整個人如泥塑般坐在那裡動也不動。
唐松既沒催他,更沒勸誘他什麼,只是小口的呷著酒靜靜等候。
許久之後,鄭胖子長長的吐出一口氣,迎著唐松的眸子道:「此事太大,郡侯你得容我三思」
而今正是太平公主勢力大膨脹的時候,與她相比唐松可就差的太遠了。在這等情況下鄭胖子不肯輕易表態,反倒更為可信。
唐鬆放下酒樽笑著點點頭,「這是當然」
至此,鄭胖子再也無心吃酒,也沒了看女兒的心思,起身告辭。
「把窈娘帶回去吧」
鄭胖子聞言轉身,唐松神色不變,「如今你既做出了投靠公主府的舉動,再將女兒嫁予我為妾,我若是鎮國太平公主,對你這般四處含糊不清的舉動也不會高興的。窈娘是個好姑娘,就讓她過她該過的日子吧,簡單平安就是福。對了,帶窈娘走之前先到我家老爺子那裡去一下,就說是你自己改了主意」
鄭胖子無言的點點頭後去了,與來時高漲的情緒相比,此時他的腳步愈顯沉重。
對此,唐松沒再說什麼安慰話語。商賈做到他鄭胖子這個地步已經無法避開朝堂政治了,所謂高處不勝寒,每上一個臺階就意味著可供其騰挪圓轉的餘地越窄,現實就是如此,安慰又有什麼用?
看來今晚因上官婉兒的好訊息引發的這場獨酌註定是無法進行到底了,鄭胖子剛走不多久,剛才兩人唸叨著的太平公主居然就穿著一身男裝到了。
她如此突兀而來,傳遞的是一個與唐松切身相關的訊息。就在今天下午散衙前,天子李顯傳召了政事堂諸相,在說完明天朝會的相關事宜後,他居然突然提起了安樂公主的賜婚之事,且指明的賜婚物件就是唐松。
唐鬆手中一鬆,酒樽掉落下去,淋漓的酒水頓時在那名貴的波斯地氈上印出了大大一圈酒痕,「我?」
太平壓根沒搭理他。等了一會兒,從極度驚訝中回過神來的唐松才想著問道:」那政事堂諸位相公是如何回應的?」
「狄仁傑豈肯讓你做安樂的駙馬,武崇訓屍骨未寒,她安樂就想另嫁他人明顯是與禮不合,有這麼好的說辭在,狄仁傑與李昭德豈能不用?」
見唐松如釋重負,太平冷冷一笑,「你別高興的太早,狄李等人雖然不贊同你去做安樂的駙馬,但話頭一轉,卻將你安排給了玉寧,嘿嘿,唐松你還真是招人喜歡哪,興許過不了幾天,本公主再見你時就該稱一聲妹婿了」
玉寧公主便是水晶的封號,聽到這個訊息,唐松真是頭都要炸了。
太平左右掃了掃見房中無人後索性到了唐松身邊坐下,伸手擰住唐松腰間的一塊軟肉轉起圈兒來,口中咬牙切齒道:「一姑一侄兩位公主二女爭夫,這仗有得一打,倒是唐松你究竟要選誰呀?」
腰間劇痛,但因太平擰的太緊又無法掙脫,唐松急了,憤然道:「我想娶你,你願嫁嗎?」
這話說的太平心中猛然一咯噔,趁此機會唐松總算脫離了魔爪。「看來我這婚不結還真是不行了,放心吧,此事我自有應對之法」
不知怎的,太平突然意興闌珊起來,居然沒再追問唐松究竟要娶誰。抄起酒甌無言的喝了起來。
待一甌酒盡後她起身便走,走到門口時忽又轉過身來惡狠狠道:「三日之後去龍門山泡溫泉,你若是不去,老孃生拆了你這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