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變與不變

想著那從三品郡夫人身份的女子有一些,還有許多人自忖身份不夠,或是懷著與錦繡綢緞莊鄭胖子一樣的心思,索性明言不敢求嫡妻之位,願為郡侯媵妾。

一妻六妾,七個名額能招引多少人?以前在襄州時唐達仁還為兒子能不能娶上媳婦發愁,現在卻有這許多人家的好女兒主動上門結親。

這般天翻地覆的變化刺激的唐達仁幾欲癲狂,讓兒子封侯之後再添一喜。今年風風光光祭祖的念頭也就欲發強烈起來,只是如此一來就讓唐松倒霉了,天天被老爺子逼親,苦不堪言。

搞急了唐松就開始跑。於是父子之間再次上演貓捉老鼠的大戲。

「說!你這親事什麼時候辦?」唐達仁氣勢洶洶,眼見唐松有犟嘴的意思,當即張牙舞爪就要上來,口中一併恨聲罵道:「孽障你就不為自己考慮,也該為你姐多著想。你還真要讓我唐家三房斷了香火不成?」

老爺子一發飆那真是人擋殺人,佛擋殺佛。加之他又把唐緣扯出來說事,還真讓唐松再難推辭了。

一邊站起身來避開張牙舞爪的唐達仁,唐松咬牙聲道:「人選已定。過幾日就領回來你看,若是趕得上年前就成婚」

此言一齣。唐達仁身子當即就定住了,「此言當真?」

這些日子也實在是被成婚之事給弄煩了。說出這番話後,唐松自己也覺得心裡鬆快了不少,「這等大事我還能騙你不成」

眼見著笑成一臉花兒的唐達仁眯著眼要湊上來,唐松當即連連擺手,「此事就這般說定了」言罷,一刻不停的溜了出去,免得再被老爺子堵住追問女家情況。

出了正房後唐松徑直到了水晶以前住著的地方,遠遠的還沒進屋,先就見到一個熟悉的丫頭正端著一隻銅盆走出來。

這是水晶四個貼身丫頭之一,看到她唐松便知剛才回城時那種莫名的感覺不錯。

放慢腳步輕咳了兩聲後,唐松掀開門簾走了進去。

房中有些凌亂,正對著門口的書几上堆放著厚厚幾疊寫滿了字的竹紋紙。似乎又長高了些,愈發顯得身形婀娜的水晶正站在一側牆邊,雙手捧著那張太古遺音琴細細端詳。

往日無比熟悉的背影竟然有些陌生起來,似乎只是一夜之間水晶就長大了。昔日那個總是牽著他的衣襟,於千百人的注視中依舊旁若無人的流雲裙少女再也不見了。

儘管此刻的唐松很想如以前那般走上前去捏捏她的鼻子,揉亂她的頭髮,但腳下卻似被什麼絆住了一般。

就在這時,水晶轉過身來,迎上她的眼睛後,唐松心底又是一聲嘆息。

自那次白馬寺刺殺案後,水晶主動走出自閉融入世情,先是給當時無法執筆的唐松當起了小秘書,把毫無趣味性的工作乾的津津有味,繼而又開始主動習史,且是學的異常認真與執著,那種勁頭就似乎是迷茫了許久的孩子終於找到了人生的興趣所在。

從那時起,隨著水晶融入世情愈深,她眼中的雲淡風輕便也隨之慢慢消逝,而經過這一番出京遠行之後,此刻再歸來時她眼中曾讓唐松為之驚豔的點塵不染已經徹底消失無蹤了。

自從走出自閉症之後,水晶成長的太快,變化的太快。心情複雜的唐松也說不清這種變化究竟是好還是壞,他只是知道眼前這個少女雖然有著一樣的禍國殃民的容顏,卻再也不是記憶中的那個流雲裙少女了。

變了!

一些人,一些事終究還是變了!

唐松終究還是沒到水晶身邊,就在書几旁坐了下來,拿起書几上的那些竹紋紙看起來,口中以極隨意的語調問道:「這一路行來可還辛苦?我是該依舊喚你水晶,還是該恭稱公主殿下?」

「你為何如此生氣?」縱然水晶有了很多變化,但其在洛陽與唐松初見時顯露出的直指人心的能力卻似乎一點都沒變,譬如此刻。她不僅知道唐松在生氣,而且還能準確把握其生氣的程度之深。

而這些唐松分明是在有意掩飾的。

不知為何,她越是如此,唐松心中的邪火也就來的越猛。嘿嘿一聲冷笑,「公主當面,臣下如何敢生殿下的氣?」

水晶緩步到了書几旁邊,就在唐松對面對坐下來,而後就開始說起了她的身世。

這又是一個極其老套的蹩腳故事。水晶的母親如當年柳眉的那個舞蹈老師一樣俱是深宮中的宮女,就在前朝高宗皇帝李治臨死前一年多,她不幸的被臨幸了。

更不幸的是僅僅一次臨幸,這宮女居然就有了身孕。

確定懷孕之後。宮女簡直驚駭欲死。蓋因當時之內宮早已是皇后武則天的天下,武則天對李治偶爾的拈花惹草倒還能容忍,至少那些女子不會死。但一旦有那個女子懷有身孕卻又是另當別論了。

懷孕的宮女在惶惶不安中倉皇度日,期間無數次拼死折騰自己的身子想要把肚子裡的孩子打掉。無奈這個孩子實在命硬,居然生生挺了過來。

眼瞅著肚子一天大似一天,眼瞅著就到再也掩飾不住的時候了。萬般無奈同時精神也已到崩潰邊緣的宮女懷著必死之心找到了專管皇族事務的宗人寺。

彼時高宗將死而又未死,武則天更遠遠未到登基的時候。宗人寺仍舊是由李唐宗室執掌,鑑於此時武則天對李唐宗室的打壓已露端倪。面對這個註定是李治最後的子嗣,宗人寺主官或許是出於兔死狐悲之心而起了迴護之念。

完成身份與血脈的確認工作,為其腹中的骨血出具了天子血脈認證的玉牒之後,這個一心想要求個痛快解脫的宮女就被偷樑換柱送出了宮。並最終被送出京城託付給了堪稱狂熱保皇黨的張柬之。

其後因為懷孕時折騰的太狠,宮女在生孩子時大出血而亡。水晶雖然僥倖活了下來。但因為她的身份關涉太大,尤其是牽連到的人太多。所以出生未久便被送入了鹿門山的道觀中,與世隔絕十幾年。

這十幾年間世事輪轉,武則天由皇后變成了天子,李唐皇室頻遭殺戮,僥倖逃生者也多有如李思訓般棄官流落江湖的。反倒是水晶因為長居山中避過了大劫。

十幾年後諸事已定,武則天也收起了殺向李唐皇室的屠刀時,水晶方才下山,至於之後的事情便無需多說了。而今既然天下復歸李唐,那作為高宗皇帝的幼女,水晶自然重歸皇室,獲封公主。

「身世之事我亦是此前才知,因想著要入京見你,所以也就未曾來信說明」說著自己曲折的身世時,水晶神情平淡,言語如常。但正是她這樣的表現卻讓唐松心下有些隱隱發寒。

遭遇如此離奇的身世,不管是誰在向別人訴說時情緒激動才該是正常的反應吧,但水晶卻漠然到這等地步,她究竟是真的不在乎?還是天然生就著一顆冷硬的心?

見唐松有些愣愣的,水晶膝行到他身側拉過一隻手來合在了自己的掌心裡,繼而又捧著按在了自己的胸前,「我在變,我的身份也在變,但有些事卻不會變,永遠不會」

自水晶發生變化以來,唐松面對她時總會生出些悵然若失的感受,現在這種感覺更強烈了,以至於心裡竟然有些梗梗的,當下便從她懷中抽出手來,淡淡聲道:「這世上哪有永遠不變的人,是我太執迷了!不過你如今既為公主,再住在我家裡怕就有諸多不便了」

變化後的水晶和變化前的一樣,並沒有太多兒女情長,聞言點點頭道:「朝廷將武三思在東西兩京的宅子賜給了我,至於其他的人員調配俱都是循例安置,至遲明天一早我就該搬過去了」

似乎是一個乖巧可愛的妹子生生被人奪了去,唐松心中梗梗的愈發難受,臉上卻強笑道:「這也好,也好!」

口中說著,唐松已站起身來準備向外走去,就在這時,身後的水晶驀然道:「我要向你要個人」

「誰?」

「上官待詔」

唐松停步轉身,「你要她幹嗎?她如今也未必就能出宮」

「我需要她幫我撐起公主府,只要你答應,她出宮的事情我自會想辦法」

想到適才狄仁傑等人一起去迎她的情景,唐松對她此言也就沒什麼好訝異的了。一念至此,他驀然心頭一動,笑著道:「此事我自會與她商議,若婉兒願意俯就,我自然不會阻她」

說完,心情好了不少的唐松轉身走到書幾邊,將那些寫滿字的竹紋紙一併給帶到了自己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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