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再生變化

關好門轉過身來,武三思看到李顯雖勉強穩坐,但身子的顫抖卻是遮也遮不住,反倒是她旁邊的廬陵王妃韋氏面無表情坐的端端正正,至少在其臉上看不出半點驚慌之色。

漏液相召,一入宮就被關進這麼間昏暗的配殿,外有禁軍看守,復又遭自己突然推門而入。這樣的遭遇放到誰身上只怕都難免驚慌,這個女人卻能不動聲色至此。

饒是武三思現在如喪家犬入窮巷,仍不免為廬陵王妃的靜氣與膽量所折,心底暗自道了一句:「這個女人不簡單!」

靜靜將兩人打量了一會兒後,武三思驀然拜俯於地,一絲不苟的行起了參拜天子時才會用到的大禮。

這一下,廬陵王李顯徹底是傻了,那廬陵王妃拉起他避往一側以示不敢僭越受此大禮,「親家公欲戲耍我夫婦耶?」

廬陵王妃的聲音有著與年齡不太匹配的清脆,甚是動聽。

直到這時,武三思才想起來,原來他與廬陵王還算得是兒女親家,此前武則天曾親自下令,將廬陵王的小女兒安樂郡主許給了他的嫡長子武崇訓。

一念至此,武三思心思愈定,恭恭敬敬的行完了三叩九拜大禮之後,方才沉聲道:「昨日晚間,聖人欽定前梁王武承嗣之子武延基為嗣君,此事,建安王武攸宜、政事堂首輔狄仁傑與臣均可為見證」

李顯面色茫然,顯然是不明白武三思說的這些與他這個大禮有什麼關係。廬陵王妃雙眼中卻閃過一抹璀璨的光華,「噢?」

武三思直挺挺著身子繼續道:「後,內宮侍御張昌宗狂性大發,忽行悖逆之事,下毒不成後悍然以香爐將聖天子擊殺於寢宮御榻之上」

「啊?」

「啊!」

武三思此言一齣,恰如一聲九天狂雷在昏暗的配殿中轟響,李顯搖搖欲墜,廬陵王妃亦再難自持,一雙水靈靈的眼睛瞬間猛睜到了極致,「親家公此言……當真!陛下……駕……駕崩了!」

武三思卻沒有多少時間給他們來消化這個驚天的訊息,繼續說道:「臣對家侄武延基知之甚深,此子實非天子良才。驚聞聖天子駕崩的噩耗,臣即刻奔往天子寢宮,於寢宮之中發現此詔」

說話間,武三思從左袖中取出了一份明黃詔書雙手捧起。

李顯還沒有從剛才那個驚天的訊息中回過魂來,廬陵王妃伸手接過詔書,只略略一看,便即氣血逆衝而上,臉上的兩頰間平白多了一層粉膩。人言觀美人當在月下。燈下,花下,配殿昏暗的燈光下。面呈粉紅的廬陵王妃當真是麗色逼人。

詔書的內容很簡單,就是將廬陵王李顯誇了幾句後,言明他為嗣君人選,異日接掌天下。

這份詔書從用料到上面加蓋的天子之印皆是貨真價實。真的不能再真了!

廬陵王妃將這份夢寐以求了十多年的詔書看了又看之後,心情才慢慢平復下來。這時她自然想到了這份詔書背後的玄虛。

武三思之前剛說武則天已經確立武延基為嗣君,此事還有狄仁傑與建安王為見證,轉眼之間卻又拿出了這份李顯為嗣君的詔書,且此時武則天已經駕崩。這就意味著李顯可以即刻稱帝為君。

前後如此矛盾,裡面的貓膩還用說嘛?這一切都著落在眼前這個武三思身上了。

就在這時,武三思再次拜俯下去,宏聲道:「國不可一日無君,聖天子猝然駕崩,當此非常之時,宜行非常之事,臣武三思恭請我皇陛下謹遵先皇遺詔。順天應人。登基稱制」

武三思的聲音在昏暗的配殿中迴響深遠,終於醒過神來的李顯臉色激動,但廬陵王妃卻將那份詔書輕飄飄扔回到了武三思面前的地上,「我家王爺何德何能?我看這九五尊位還是親家公來坐更穩當些」

依然拜俯於地的武三思將頭深深的埋了下去,以示不敢聞此言,「方今內宮中有禁衛與府軍聽信謠諑之言。以為張昌宗弒君之事乃出自於臣之指使,臣全命尚不可得。安敢覬覦君位?只求我皇明鑑萬里,知臣一片赤誠忠心。苟全臣之性命於亂軍之手,如此則永念天恩,世世不忘」

此言一齣,李顯以手指向武三思,駭然聲道:「母皇竟是喪於汝手?」

武三思剛剛抬起的頭又深埋下去,「臣不敢!」

廬陵王妃瞥了李顯一眼,將他後面的話生生逼回去後才輕描淡寫道:「王爺雖信誓旦旦此詔乃出自聖人遺命,然則將至武延基於何地耶?政事堂狄公、禁軍武王爺可是俱知他方為嗣君人選的」

「武延基何德何能,敢為君父?」武三思站起身來,咬牙向殿外喝道:「帶武延基」

僅僅片刻功夫後,富貴清俊的武延基就被兩個禁衛押送了進來,武三思順手自一禁衛身上抽出一柄制式腰刀後,方才命兩人關好殿門離去。

武延基渾然不知武三思在其身後的這一動作,此時的他正溫文爾雅的向廬陵王李顯夫婦見禮,口稱「岳父,岳母大人」

也是在這時,武三思才想起來,不僅是他的兒子武崇訓與李顯之女安樂郡主訂了親。眼前這個侄兒武延基未過門的媳婦正是李顯另一個大些的女兒永泰郡主。

只不過他那未過門的兒媳婦安樂郡主是眼前這位廬陵王妃親生,而永泰郡主則不是。

因久未剪燭芯,配殿中的燭火愈發昏暗,幽幽的搖曳不停,這樣的燭火使得武三思微微扭曲的臉更顯猙獰,就在武延基躬身行禮完畢將要直起身子時,一道寒光從他身後直接捅入了胸腹,因用力太大,那血流不止的刀刃生生穿透了武延基整個年輕單薄的身體。

武延基愕然轉身,無辜的雙眼中滿是無盡的茫然與痛苦,「王叔……你……」

此時此刻,即便是武三思也無法直視侄子的這雙眼睛,偏頭之間奮力回刀,當長長的刀刃完全抽離出來後,武延基體內的鮮血在壓力下頓時激射而出,濺在武三思身上,腳下,血跡斑斑,直令人不忍目睹。

那一句疑問終於沒能問完,武延基便如離枝的秋葉帶著滿眼的無辜與疑惑,靜美的消逝在皇宮這個陰森昏暗的配殿中。

受此血腥場面的刺激,以袖顏面的李顯驚怖之症再次發作,全身如篩糠般抖個不停,廬陵王妃卻是眉毛眨也沒眨的看著這場配殿刺殺,或許她早已知道會有這場刺殺,她根本就是在等著這場刺殺,是以此刻的她才能如此沉靜。

「當」的一聲撂開手中染血的長刀,武三思再次拜俯於地,就拜倒在侄子血泊中的身體旁邊,「方今武延基已死於亂軍之手,建安王武攸宜與臣下份屬宗親,他那裡的事情自有臣下來辦,保證不會有一絲一毫不利於新朝的流言傳出。便是陛下登基之後,武氏宗族及朝野武黨臣下也儘可安撫得。至於政事堂狄公那裡,陛下登基為帝豈非其多年夙願?」

自前朝高宗時武則天以皇后身份主政以來,便不斷培植武氏宗親以為臂助,多年積累下來,武氏在朝野的力量實在不容小覷,而朝堂中的武黨更是任何人都難以忽視的一股龐大政治力量。今晚武則天與武延基死的如此離奇,若沒有得力的人選來安撫,武氏宗親與朝中的武黨即便只是為自安自保也得大鬧起來。

而若論安撫這兩批人,自武承嗣死後,還能有比武三思更合適的嗎?

這些念頭在廬陵王妃腦海中一閃而過,最終她拉著李顯走到武三思身前親熱的將其扶起,「咱們原是一家人,以後借重處亦多,親家公何需如此拘禮?」

聞言,武三思心口憋悶已久的那口氣終於長長的吐了出來,廬陵王妃低頭看著腳側的那紙詔書,再看看武延基淋漓的鮮血,唇邊無聲的綻放出一個笑容來。

映著詔書的明黃與淋漓的血色,廬陵王妃在昏暗燈火中的這一笑驚心動魄、傾國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