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見武則天推門進來,武三思猛然站起,其他三人亦跟著起身見禮。//78小說網無彈窗更新快//
四人中武三思的年紀遠比武延基要大的多,輩分亦比他高,但若要論行禮時腰彎的深度,武延基卻是遠遠不及他的王叔。
武則天很隨意的一擺手後,也沒對四人多說什麼,直接伸手召過了武延基對狄仁傑道:「延基既是承嗣的嫡長子,亦是廬陵王的東床佳婿,朕觀其恭良純善,異日當有天子氣象,狄卿你政務閒暇時不妨多多教導他一二」
武則天言語平常,但這話的內容卻如晴天霹靂在小小的茶室裡炸響。武三思行完禮後剛剛直起來的身子隨著這幾句話頓時僵硬不動了。
建安王武攸宜眼珠子向武三思那個方向轉了轉,身子卻是一動沒動。
狄仁傑看了武延基一眼,未置可否。
「朕親自給你指了老師,延基,還不速向狄相行師禮?」
聞言,武延基很乖順的拜伏在了狄仁傑面前,恭恭敬敬的向他行了拜師大禮。
至此,狄仁傑真是再也說不出什麼了。
武則天此舉分明是定下了新的嗣君繼承人,且是將其交到了他這個李黨首領手中,偏偏這個繼承人除了是武承嗣的兒子之外,還有著一個廬陵王女婿的身份,卻讓狄仁傑還能說什麼?怎麼說?
這看似極簡單的一件事情其實含蘊著武則天的煞費苦心,這一刻,新的嗣君終於水落石出了。
待武延基向狄仁傑行完師禮之後,武則天抬手指了指武攸宜,「向你建安王叔也行一番大禮吧,你們本有叔侄之親,他再受了你的大禮,若是以後照拂的少了,便是朕也不允他」
對於武則天的安排武延基似懂非懂,但他著實恭順聽話。聞言恭恭敬敬的向建安王行了大禮。武攸宜卻有些不敢託大的意思,雖然出於聖意這禮一定要受,但身子卻是微微的側開了。
這回起身後。武延基沒等武則天再說,便朝著武三思拜伏下去。
有適才武延基向狄仁傑和武攸宜行禮的時間,不管武三思心中是如何的電閃雷鳴翻江倒海,臉面上總算是勉強收束住了。
武延基方一拜伏下去。他立即搶上前一步攙住了武延基的雙臂,臉上甚至還做出些笑容來,用著一貫的和煦聲道:「我與汝父同出一祖,雖非同胞兄弟然情意更勝之,素日看你也如自家孩兒一般……」
正說到這裡。武三思隱隱感覺到背上一熱,不知想到了什麼,驀然一頓。隨即打了個哈哈站直身子,也不再阻止武延基的行禮,「某這個叔叔以後少不得有被賢侄使喚處,罷了,你這大禮我就生受了」
改了態度受完禮後,武三思方才感覺到適才投注到他身上的那道火辣辣的目光消失了。剎那間。衣裳包裹下的身體猛然激出了一層白毛冷汗。
雖然很不是地方,但這一刻武三思的腦海中還是浮現出了一段舊日的回憶。當日科考弊案因唐松踹皇榜發作之後,他因舉薦宋之問幫辦考務而被牽連其中,其時他正在嵩山督建三陽宮,內宮使節忽然而至,根本不給他半點準備時間。劈面就代天子問宋之問情弊之事是否是出自於他的指使。
那次也如今天一樣,不過短短幾個問話。生生逼出了他一身的白毛汗。
在享受了多年無盡的寵愛之後,武三思再一次深切感受到了他這位皇姑母森冷的獠牙。儘管是含而不露,亦足以讓他汗透中衣,進而收起所有那些他自己都習以為常的假面具和虛偽言辭。
這一點上還是上官婉兒對武則天瞭解的最深,這位女帝動真格的時候,與她的相處之道只有兩個字——老實!
好在武三思心思夠靈動,是以反應的也足夠快。然則雖然如此,但他心中的冰寒卻越來越深,他深深的明白,就從剛才那一刻起,因為武延基,他與這位天子姑母的關係已是徹底的變了。
想明白這一點時,武三思心中於不甘和委屈之外,又陡然湧起恐懼來,這恐懼如春天的野草,方一齣現便勃勃亂生,緊緊攫住了他的心。
這一刻,武三思腦海中浮現出的最強烈念頭是後悔——早知此刻,為什麼要殺武承嗣?
憤怒、不甘、恐懼各種最強烈的情感與情緒交雜在一起,強力維持著臉色的武三思感覺自己的頭都快要裂開了,最後的最後,任何身處絕境者都會有的僥倖心理如一縷春風拂了進來,在他已經陷入黑洞的內心照入了最後一絲光亮。
或許……
也許……應該不會吧……
正是由僥倖化生的這最後一絲救命稻草支撐著武三思堅持到了最後,堅持到武則天將狄仁傑三人都譴退後,獨獨將他留了下來。
此後便是大半盞茶功夫的夜話談心,核心的意思便是安撫。
武則天態度之和善,言語之誠摯都是武三思前所未有的經歷,春風化雨,殷殷可親。
若是換了一個人,必然要被武則天這難得的親切深深感動,莫說是生出什麼異心,為面前人肝腦塗地的心思都得有了。
但武三思不是別人,武則天這番前所未有的表現讓他感到的不是可親可近,而是生生絞殺了他心底剛剛生出的那一絲僥倖。
儘管死命的繃住了沒顯出什麼異常,但武三思坐在錦凳上的身子卻因為恐懼而不受控制的微微顫動起來。
「怎麼了?」
聞問,武三思勉強笑了笑,「夜深寒重,竟是有些冷」
他這一說,武則天看了看門外,似乎也覺察出寒意來,當下便沒再多言,又安撫了幾句後便讓他去。
武三思起身告退,眼看著走到門口時又轉過身來道:「皇姑母,臣侄想到政事堂歷練一番……」
張口要官,一要還是個宰相,但武則天對武三思的這個要求不僅沒有生氣,反倒是發自內心的笑了出來,不等其說完先已擺手道:「去吧。朕如爾所願便是」
武三思轉身而出,待一走出武則天的視線之後,身體便再也承受不住心底無邊恐懼造成的壓力。踉蹌幾步剛走到路邊扶住一棵樹,就覺胸腹中一陣抽搐,方一彎腰便開始嘔吐起來。
嘔卻是乾嘔,荷荷了好一會兒也不見吐出什麼東西來。等其再次站起身時,已是臉色灰敗,恐懼彷徨的眼神一片散亂。
茶室內,武三思剛一離去,就見上官婉兒從適才的那個門中走了進來。「梁王毒害嗣君之事已是證據確鑿,如今他收買的那個女子就在唐鬆手中,陛下就這麼讓他走了?」
「此事揭破不得,現在也還不是收拾這劣畜的時候,朕這武周立國不易,宗室的顏面不能不顧啊,否則必為天下人所笑。眼下以穩固延基的嗣君之位為先,做好這件事後。朕自然會讓這劣畜像他那不成器的老子一樣」
此前唐松曾去上官婉兒在南城的那處秘宅中見了留守的老太監。最終這個訊息順利的傳給了上官婉兒,適以才有了剛才這番對答。
上官婉兒看了看茶室外漆黑的夜色,低語聲道:「怕就怕梁王不能自安,再生出什麼異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