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這個時候太平才驀然意識到,以唐松的年紀,這麼一個白身人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其過程真的是很難很難,她以前只看到了唐松的才華,卻從沒想到過他這一路走來所經歷的艱難曲折與危險——很多時候都在絕望邊緣掙扎的艱難和動輒粉身碎骨的危險。
「再堅韌出色的男人也是人,他們跟女人一樣也會累也會覺得苦,只是說不出口罷了。奴奴淪落風塵。身份低微也幫不得他什麼,只不過在他累時苦時給他一點溫暖的安慰,使他醉的舒服些罷了。至於別的,這裡本就是青樓煙花所在。奴奴又何須在意什麼?」
沈思思說完許久,太平才低聲說了一句,「難怪他心煩時第一個想的就是到你這裡,你的確是一個好紅顏知己」
聞言,沈思思笑了,這一剎那間的笑容清麗絕倫。
又過了一會兒,太平驀然道:「你是大花魁,又是歌舞昇平樓的鎮樓大娘子。總不能一直陪著這個醉鬼,且去,這裡自有我來照看,別讓閒雜人等進來就是了」
沈思思深深的看了太平一眼後小心的從唐松懷抱裡退出來。而後起身欲去,只是臨走時低聲說了一句,「奴奴見的男人多了,這是個真正的好男子,公主多憐惜他些」
說完。沈思思便出了門,而後又從外面將門緊緊閉住,並隱約聽到她吩咐下人謹守門戶。
愈發顯得空闊的香閨內,太平躊躇了良久後方才靜悄悄的躺了下去。重複著此前沈思思做過的一切。
但背對著唐松躺了一會兒後,她就忍不住了。最終又翻身過來,雖然依舊是擁在唐松的懷裡。卻變成了面面相對。
近在眼前幾乎貼到一起的面容,直接噴在臉上的酒氣,儘管過往有過許多曖昧,但太平從未與唐松如此接近過,更從不曾心思如此簡單的與他這樣接近過。
心裡不用算計什麼的與唐松如此接近的躺在一起時,或許是環境的緣故,太平的心思也慢慢變得渺遠起來,恍恍惚惚之間,面前唐松的臉又與記憶深處那張塵封已久卻從不曾忘卻的容顏重合起來。
薛紹,薛紹!
但這一遭,再想起這個名字,再想起這個先被母皇殺了原配妻子,而後又活生生餓死在牢獄中的人時,太平心中卻沒有感覺到多少本應有的鈍疼,那附骨入髓,每一念及便必然如影隨形而來的鈍疼。
當又一道重重的酒氣噴在臉上,當醉中的唐松含糊不清的夢話在耳邊響起時,原本已經重合起來的臉忽然又分開了。
不,他不是薛紹!他不是那個見了自己總是肅肅然如對大賓,就連溫存親近時都帶著些小心翼翼,自己付出了全部真情後他卻讓兩人之間總有一層看不見隔膜的薛紹;一個永遠不會在自己面前表露脆弱心緒,從而讓自己能如沈思思般給他一些溫暖安慰的薛紹。
這個是唐松。敢躲著她,敢在她面前強勢,敢把她捆起來抽屁股,敢把她拉進寒山寺下冰冷的河水中,敢跟她曖昧吼叫,敢跟她玩心眼撂狠話,同樣也如現在般能把所有的脆弱赤裸裸展現在她面前的唐松。
這一分開之後,在太平的心中,唐松與薛紹的臉就再也難以重合一處了,面前這個醉醺醺的男人再也不是薛紹的影子,再也不是她每每思及到薛紹時的替代品,他就這麼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扎進了太平的心裡。
恰在這時,醉夢中的唐松身子動了動,翻動中整條右腿都架在了太平如蛇般的腰肢上,手也不安分的扭動,直到搭上了太平高聳的胸膛,還蹭了兩下後方才如落窩後舒服了的鷹隼般安定下來。
太平死死的盯著唐松那雙近在咫尺的眼,許久許久,直到確定他不是裝睡後方才放鬆下來。
歌舞昇平樓沈思思的閨房內很安靜,安靜的讓人想犯困,再有屋內薰香細細以及唐松規律的鼻息益發撩人睡意,於是,不知道過了多久,腦子裡也不知在想些什麼的太平終於也眨巴著眼睛沉沉睡去。
當太平再睜開眼睛時,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另一雙眼睛。
一雙異常清亮,再也看不到半點頹廢的眼睛。而後她又看到了那個異常熟悉的淡淡的笑容,以及一種慢慢習慣起來的語調,「這回完了,睡都睡了,咱倆還真成姦夫淫婦了」
莫名的,太平感受到一種久違的安寧,此時她才猛然發現,剛才這一覺睡的是如此踏實,幾年來第一次沒做夢,更別說噩夢了。這種久違的安寧和無夢的事實讓她的心底如山崩海嘯般,但臉上卻沒一絲一毫的表露。「要睡也是老孃睡了你,你擔心什麼」
「快起來吧,我的胳膊都要讓你壓斷了」
太平這才發現她的頭居然是枕在唐松的胳膊上,不知枕了多久。也不知唐松醒了多久,分明是不想打擾她的沉睡所以才一直保持著不動。
唐松的這個不動讓太平心裡狠狠的動了動,但臉上依舊毫無表示,翻身坐了起來,「說吧,今天到底是怎麼了?」
陸元方的事情瞞不住人的,唐松就將其年壽不永的訊息說了出來,「陸相若真到了不忍言那日時。你以為誰會接替他的位置?」
這關係到陸元方交代的任務是否能順利完成,不能不問。
次相將逝,這個訊息太大了,太平沉默了好一會兒後方才緩緩聲道:「他早已在政事堂中選好了接替他掌選事的人選。還用多說嘛」
唐松雖早已想到,但心裡終究還是存著僥倖,此刻聽太平與他想的一樣,還說的如此肯定,份外感覺苦澀。「崔元綜!這老東西真是好命,陸相……哎……」
「崔元綜性堅韌,縣州道乃至六部和如今的政事堂全都走過,治政經驗異常豐富。政績也突出的很。現如今雖與家族決裂,但也正好少了四世家這個累贅與羈絆。可不就是陸元方的最佳人選?」
太平說的沒錯,崔元綜是典型的既有經驗又有能力。生活簡單素無貪瀆,甚至就連冷性子都跟陸元方相似,也不喜歡人情往還,這樣的人還真是適合執掌選事,尤其是他在與家族決裂之後,就更適合了。難怪之前四世家弊案集中爆發時,陸元方會在御前一力死保他。
眼瞅著四世家的弊案已近尾聲,崔元綜復歸政事堂也成必然之勢,想到以後要在他的領導下完成陸元方交辦的任務,唐松就覺得心裡壓得慌。
這個問題當前無解,唐松索性就拋到一邊去,「陸相去後,即便崔元綜回來,政事堂依舊空出一個來,你以為誰會補入?」
太平以反問作答,「你以為呢?」
唐鬆口中乾渴,卻不願再去碰酒,起身邊尋茶甌邊道:「我希望狄公能夠回任相位」
「這就要看母皇的心思了。若是這一次母皇仍無明確嗣位的打算,為壓制我那兩位堂兄的氣焰,調狄仁傑回京確是最簡單有效的辦法。但若是母皇決定揭曉嗣君之爭的結果,那狄仁傑不僅回不了京,只怕會被貶的更遠,甚至有殺身之禍也未可知」
這又是實話,但這樣的實話唐松還真不想聽,樁樁件件全是煩心事。
自前幾天二武合流整出一場又一場波瀾壯闊的好戲之後,唐松已經拿不準歷史還會不會像以前那般發展,越是拿不準就越煩心,「嗣君之事你母皇究竟是怎麼想的?這兩天宮裡就沒有什麼訊息?」
聞言,太平亦是恨恨聲道:「這樣的事情母皇不僅不會跟我說,我就是問一問讓她知道了也不免一頓訓斥」
唐松這才想起來武則天是嚴禁她這個最寵愛的小女兒參與政事的,別的要什麼都行,就是不能幹政,要不然太平也不至於一直偷偷摸摸謹慎到這等地步。「那宮裡的訊息呢?」
「這麼大的事情,在出結果之前母皇只會藏在心裡,便是要與人商議,你以為憑我那些眼線就有資格聽到?」知道瞞不住,太平也就坦然承認她在宮中布有眼線,「這兩天宮中傳出的訊息是奏章還是雪片般的來,此外,武氏宗族中的各位王爺貴婦們流水般的進宮面聖,說來說去就是一句話‘自古天子未有以異姓為嗣者’」
「嘿,這句話還真是誅心,好設計啊!二武這回是鐵了心要總攻了。陛下可有什麼應對?」
「陛下想見的就見見,不想見的就不見,不過即便是見了也沒說什麼肯定的話。至於應對嘛,也沒什麼應對啊」
唐松一口將手中的茶水喝乾,聞言皺了皺眉頭,「那可有什麼異常之事?」
「異常?」太平想了想,不確定的說道:「昨日母皇下詔迎請神秀大師進京,這算不算異常?」
聽到這話,唐松心裡咯噔一下,看來歷史真要拐彎了。
太平口中的神秀即便在後世也是耳熟能詳,這老和尚便是那個佛教八宗中禪宗五祖弘忍的得意高徒,後來寫了一首著名佛偈「身是菩提樹,心如靈境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染塵埃」的那位。
雖然因為「菩提本無樹」的慧能橫空出世搶了他的衣缽繼承權,並使禪宗分為南禪宗和北禪宗兩支,並且慧能在後世的名聲很大。但這卻並不妨礙神秀活著時享有的赫赫地位。
慧能南走,在南禪宗還沒成氣候之前。在聲威上神秀仍是禪宗當之無愧的領袖,尤其是經過多年弘法,如今八十多歲的他在時人心中已成了活著的佛,動靜之間實有令天下人矚目的影響力。
武則天崇佛已是不爭的事實,對於這麼一位人間活佛自然是尊重傾慕的很,她曾經親下詔書迎請神秀進京。待神秀至京時,神都洛陽萬人空巷爭睹其顏,武則天以天子至尊親至都門迎候,而後更駭人聽聞的向這老和尚行跪拜的師禮。
此後就是一連串前所未有的殊榮,賜紫袍袈裟,詔封神秀為武周「國師」,以最嚴肅的天子詔令的形式確立神秀「帝師」的身份,雖然神秀堅辭不就,但武則天每見他時必以「老師」相稱,從無例外。
以上簡單的背景中已可看出神秀對武則天的影響力之大。讓唐松心中咯噔一跳的是此番詔迎神秀進京的時間不對。在原本的歷史中,武則天是在確定了繼承人之後才有神秀進京之事,但現在卻被提前了好幾年。
方今天下算得是國泰民安,既無大災需要做法事,又無甚需要大祭之事,加之武則天正在思慮嗣君的人選問題,當也無心思與神秀談佛論法,簡而言之就是一句話,現在神秀實在沒有進京的理由。
結合當前對於武則天及整個朝廷天下最重要的事情來看,唯一能做出的解釋就是,武則天當也如歷史上那般為嗣君究竟選武還是選李而猶豫不決,只不過這一回她是不想再拖了,所以就想借一借崇奉的佛教來稍解猶疑。那神秀這一次進京可就實實在在要行使「帝師」的職責了。
說穿了,這就像普通百姓遇到大事難以決定時喜歡求神問卜一樣,嗣君誰屬即便對於皇帝也是頭等大事,她又猶豫不定,又信佛,偏偏北地還有這麼一個讓她敬重仰慕已久的人間活佛,焉能不向其求問?
神秀的影響力這麼大,武則天既然花費這麼大氣力將他迎進京來,繼承人之爭又怎會沒有個明確的結果?
至此,唐松幾可確定,他所熟悉的歷史真的變了!
將想到的這些對太平分說之後,唐松沉聲道:「你那邊倒是快些,張昌宗真不能留了」
聽完唐松說的這些,太平臉色也無比端肅起來,「唐松,我且問你,在你心中希望誰來當皇帝?」
「誰當皇帝我管不著,也不想管,我在意的是武三思,一日他大權在握時,我的死期也就不遠了」
聽到這話,太平暗暗的長舒了一口氣,臉上又恢復了豔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