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朝中武李之爭爭來爭去其實爭的就是一個繼承人的身份,武黨不消說是尊武承嗣,而李黨所要擁立的物件就是這位廬陵王李顯了。李顯被軟禁多年,身邊只有一個韋妃陪伴,對其可謂是言聽計從,而韋播又是韋妃的直系親族,真要是李顯一個得勢時,此人當即便能一飛沖天,真真是有大來歷的。
賀知章點點頭,「不過按現在的朝局,他這身份也實在尷尬,是以雖然官居六品員外郎。但平日裡卻從不理事,如此反倒是與劉郎中相處的不錯」
「他平日為人如何?」
「此人傲性的很,能入他眼中的人實在不多。好在他既不攬權也不攬事,來歷亦深。所以性子雖然不討喜,卻也沒結下多少仇怨」
「嗯?」賀知章的這個回答倒是大出唐松意料之外,從他自己與韋播的接觸來看,原還以為這是個善於拉攏關係,處處八面玲瓏的人,卻沒想到他還有如此傲性的一面。
只是這麼個傲性人又為什麼對自己另眼相待?如賀知章所說他既不攬權也不攬事,如此,原本猜想他是要拉攏自己與劉郎中對抗的想法就完全不成立了。
怪哉!
想不通就暫時不想了吧。唐松將這個疑問先丟到一邊,與賀知章聊起他在京畿道的見聞來。
賀知章在京畿道的見聞不少,但最讓他說的眉飛色舞的卻是當今詩壇上詩風的悄社掀起的漫天波瀾,隨著弘文印社彗星般的崛起以及的南風北漸。同樣也是得益於四世家衰落的結果,由現任安宜縣令陳子昂提出,被清音文社大力標舉的「提倡風骨,提倡興寄」的新文風已是潤物無聲般的逐漸為士林與詩壇所接受。
此舉標誌著自六朝齊梁以來牢籠詩壇數百年的宮體詩風不可避免的開始走向衰亡。當這種與時代精神更為契合的新文學理論最終取代宮體詩風的地位時,幾千年詩歌史上最為輝煌。最為璀璨的盛唐時代就將徹底衝破黎明前的黑暗,以「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的雄渾之勢宣告它的降臨。
陳子昂以詩壇邊緣人物的身份提出的這麼一份非主流文學主張之所以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取得如此大的傳播效果,唐松可謂是居功至偉,是他通過自己的努力加速了這一過程。生生將詩歌史中的盛唐提前了近二十年。甚至可以說是他用雙手推開了詩歌史中盛唐的大門。
作為一個酷愛古代文化的穿越者,唐松雖然無法與人分享這份強烈的自豪與成就感。但隨著賀知章的敘說,他的心底卻難免湧起一陣陣一浪浪澎湃的激流。
二十年哪。可以成就多少旗幟詩人?又可以成就多少旗幟性的作品?想著這些問題時所生髮出的那種成就感,又該是多麼的強烈?
便是撇開這些無法對人明言的東西不說,在這一過程中,弘文印社亦是受益良多。畢竟這種詩壇新風,這種全新的文學主張是由弘文印社獨家釋出與推廣的。新文學主張愈被人接受,弘文印社及其附屬的權威的地位也就逐漸的隨之深入人心。此次弘文印社在北地如此順利的擴張過程本身就是最好的例證之一。
終有一日,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弘文印社與必將成為引領士林輿論的一面旗幟,而在這個時代,得士林者就意味著得民心。
這才是唐松作為一個穿越者給自己打下的最堅實根基。
兩人正說著話時,卻聽到外面一陣擾攘之聲,不等唐松問話,賀知章先一步跑出去打問。稍後他回到門口向唐松連連招手,「出去瞧瞧,有大熱鬧了」
在公事房內也沒什麼事情,唐松索性就跟他一起到了尚書省門口,沿途遇到許多官員皆跟他們一樣的舉動。
等兩人到了大門處時,門內門外早已人頭湧湧擠的是水洩不通,好在前面有賀知章開路,唐松跟在他身後鑽出了大門處的層層人牆。
終於擠到人群最前面時,就見皇城左右兩邊的各部寺監門口都已站滿了人,這一遭顯然是皇城內各大衙門的集體大出動了,而引發這番熱鬧場景的是走在皇城正中的一批人。
這批人約有千餘之數,排著整齊的隊伍,隊伍中穿各色服飾的人均有,一身粗衣的白髮老農,錦衣華服大腹便便的商賈,青衿計程車子,緇衣的工匠,甚至就連濃妝豔抹的歌兒舞女都有,總而言之,當世凡能想到的行業這群人中都有代表。
而走在這一群各行各業百姓隊伍最面前的,赫然是當朝政事堂中首輔相公武承嗣。在他身後一步遠處,跟著另一個身穿王服之人。也是在賀知章的紹介之下,唐松終於第一次見到了武三思本人。
武承嗣面色端肅,躬身之間雙手捧著一本表章。引領著武三思及千餘百姓代表肅穆向宮城行去,唐松跟周圍其他人一樣都不知道二武這演的是哪一齣,但誰也都知道這次的事情必定小不了。
隨後就有亂紛紛的訊息傳入,言說能進入皇城的這千餘百姓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就在皇城之外,尚有約兩萬五千的百姓聚集,至於他們要幹什麼,至今仍未揭曉。
這一支古怪的隊伍在滿皇城的注視下終於走到了宮城的承天門下。因尚書省佔據的位置好,唐松清晰看到武承嗣引領著武三思等人行了只有大朝會上才有的三叩九拜大禮,而後,跪在地上的武承嗣高高舉起了手中的表章。隨即便有當值宦官接過表章一溜煙兒的疾步送進宮去。
武承嗣等人就那麼跪著等候,唐松等人還欲再將這個大熱鬧看出一個結果時,卻見政事堂中的其他幾位相公陸續而來,逼的各個門口看熱鬧的趕緊回撤,率先走到尚書省門口的是李昭德相公。唐松親眼看到他面色鐵青,吩咐眾人回衙時的語氣異常嚴厲。
李昭德是狄仁傑去相後李黨在朝中的最高官員了,究竟是什麼事讓他如此氣急敗壞?
雖然回了衙各自在公事房中安坐,但滿皇城裡能有心做事的已是寥寥無幾。只不過也沒有人乘此難得的良機溜號,往日頗有些嘈雜的皇城陷入了一片異樣的寂靜。
所有人都在等。等一個緣由,等一個結果。
二武究竟要幹什麼?
他們要乾的事情會是什麼結果?
眼見距離中午散衙的時間越來越近。就在許多官吏遺憾的直咂嘴時,最終的訊息終於傳回來了。
此番武承嗣領著武三思及兩萬六千餘百姓上表的目的,是請聖神皇帝加尊號為「越古今輪芒神皇帝」
武則天收到表章之後欣然接受,並召見了二武及部分請願百姓代表,對眾人撫慰有加,並隨即召政事堂議事,出詔書大赦天下。
武承嗣此舉明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唐松落實了這個訊息後心中便只剩了一個想法,「二武合流已是確鑿無疑,歷史或許真要有意外之變了」
似乎就是為了佐證他的這個看法,第二天上午相似的一幕再次上演。依舊是武承嗣領首,武三思依舊緊緊跟隨在武承嗣身後,只不過這一回兩人身後的隊伍已換成了身穿各式胡服的四夷胡人,而他們隱隱代表的是武周統領下數百個羈縻州的異族百姓。
這一次他們呈上的表章是奏請在洛陽鑄銅鐵為天樞,以「黜唐訟周」,天樞的規模之大在當世可謂駭人聽聞,若其真能建成,高逾百丈的規制必使其遠邁宮城成為神都至高之物。
名為天樞,建立的目的直言是為了黜唐訟周,設定的規制又是這等至高無上,其象徵意義已是再明顯不過了。
武承嗣第一天帶著武週三百六十直轄州的百姓代表拜表請求天子加尊號,第二天又帶著近七百羈縻州的百姓代表請求建造規模大到史無前例的天樞,他這般以天下百姓總代表的身份出現,其意之明已經是禿子腦袋上的蝨子——明擺著了。
所幸這一遭武則天雖然也溫言撫慰了這些四夷胡人,但對獻上的表章卻未即刻回應,而是將之交予了政事堂群議。
不消說這又是一次口水亂仗,李昭德率先起來反對,言辭激切的程度已全不顧忌相臣氣度,而作為事件當事人的首輔武承嗣不僅沒有循例迴避,反而赤膊上陣,兩位宰相就在政事堂內吵了個天翻地覆,差點動手打起來。
隨後,整個朝堂就如同被捅翻了的馬蜂窩,政事堂內的爭執被放大十倍百倍後再次上演,一本本奏章如同雪片般向內廷飛去,對此,武則天一如之前遇到大事時一樣,一言未發,靜觀爭議。
就是在這一片遭遭亂象中,唐松被叫到了陸元方的公事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