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松與上官謹分別之後並沒有回房,而是萬分為難的到了水晶的房間。
水晶並沒有休息,正俯身於燈樹邊的書几上聚精會神的看著什麼,就連唐松走近都沒有察覺。
書几上整整齊齊的排著一些信箋,還有兩樣類似於賬冊般的東西,分別是弘文印社北地各分社的情況統計,以及揚州安宜縣通科新學堂的學生名錄。至於那些信箋,皆是唐松與上官譽、上官黎及於東軍等人溝通訊息指令的往還書信。
見水晶對著這麼一堆東西看的津津有味,無比專注的樣子,唐松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水晶抬起頭來看了唐松一眼,這一眼倒是與當日洛陽初見時差不多。
「這些不都已經看過了嘛」
「看過是看過。但這樣放在一起倒是能看出不少新的東西來」水晶伸手點著面前的冊錄與信箋信口拈來道,「弘文印社在北方的擴張極其順利,若無意外情況發生的話,諸地的分社在今年年內就能悉數佈置完畢。另外。主動找到安宜通科學堂求學的也漸次增多,到明年春三月時學子突破四百人當無問題」
自己留下的兩份基業都在穩定中高速發展,按理說唐松聽到這話應當高興才對,但他卻半點也高興不起來,甚至聽著水晶說話時還走了神,眼睛只是落在牆角琴架上的那張太古遺音上。
「水晶,給我彈支曲子吧」
水晶看了唐松一眼,收了面前的東西后起身將琴捧來。「想聽什麼?」
唐松在書几旁邊供人小憩的錦榻上躺下來,閉著眼睛輕聲道:「就是你最後教我的那首曲子」
「嘛」見唐松閉眼無言,水晶也不再說什麼了,過了一會兒。便有淙淙琴音從太古遺音上流出。
國手技藝,王道之音,似乎一切都沒有變化,但躺在錦榻上的唐松卻再也找不到鹿門山中八卦池畔聽琴的感覺了。
究竟是什麼變了?琴?還是人?
是水晶變了?還是自己?
又或者是這個世界變了?
琴曲早已結束,但唐松卻一直不願睜開眼來。良久之後。水晶的聲音響起,「你有事就說,我不喜歡你現在的樣子」
莫名的,唐松心中剎那間騰起一把火來。猛然從錦榻上翻身而起,「我更不喜歡你最近的樣子。想想鹿門山。想想八卦池,好好看看你面前的這面太古遺音。水晶啊水晶,你不用因為我當日在白馬寺遇刺而改變什麼,我要你做你自己,我要你過你想過的生活,我要你雲淡風輕,我要你不食人間煙火」
唐松這番的激動看似很沒有來由,卻將他心中憋了許久的話痛痛快快的說了出來。
像剛才這樣的發難絕非他的行事風格,只是……他只是極度不適應,不喜歡水晶近來天翻地覆般得變化,不喜歡那種看著一件無比美好的事物在自己手中漸漸變化的感覺。
或許就連唐松自己都沒意識到,水晶代表著穿越之初的那個他,那個醉心於鹿門美景,寧願終老於斯,一無所求而又心靈澄澈的他。
穿越之初的那個他如今已徹底變了,但只要水晶還在,他就能找到舊日的影子,舊日的根。但現在水晶也變了……
唐松從不曾在水晶面前發過脾氣,這是第一次,但面對這個第一次,水晶的表現卻是一片沉靜,回應的只有一句淡淡的反問,「現在這樣就是我喜歡的生活,難倒你想讓我一直過那種幽閉的日子?」
淡淡的一句反問將唐松漫天的心火盡數熄滅,那種無力感使得唐松重又倒回了錦榻。
良久良久,屋裡一點聲音也沒有。
依舊是水晶先開口,「什麼事說吧」
唐松的聲音乾乾的,澀澀的,將張昌宗放冷箭的前前後後盡數平鋪直敘的說了出來。
「我明天一早就走,正好繞道去北地看看那些弘文分社」水晶的話裡沒有半點猶豫與遲疑,更沒有本應該有的戀戀不捨。
唐松徹底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所以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無言的站起身來,無言的走出了水晶的房間。
第二天一大早,一夜不曾好睡的唐松親自將水晶送到了洛陽城外十里長亭處,一併隨行充當護衛的就是陳玄禮紹介來的那六個萬騎退役老兵。
「路上就保持這樣的男裝,臉上不妨再化的醜些,免得招惹是非」
「每天趕路不要太急,一定要沿著大路走,早上走晚些,晚上投宿早些」
「吃東西可千萬要小心,若是有什麼不舒服的即刻就要找大夫來看,萬萬不能耽擱」
…………
一路上唐松就像個碎嘴婆婆般將這些話重複了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
十里長亭終於到了,分別的時刻也到了。該說的都已說完說盡,再也沒什麼要交代的唐松張了張嘴說不出什麼時,推開車門準備下車。
就在這時,一路上頗為沉靜的水晶突然伸出手來拉住了唐松的手。
唐松愕然回頭,卻見水晶正拉著他的手往胸口按去。
這……如何使得!然則任唐松如何要縮手,水晶卻絲毫不肯退讓,臉上的神情堅定的讓人害怕。
唐松最終還是從了。
拉著唐松的手按在自己溫潤的處子胸膛上,水晶迎著唐松的眼神緩緩聲道:「這裡有太古遺音,這裡有你,你與琴曲早入我心,這是永遠也不會變的」
唐松要說什麼時,卻被水晶輕輕的推下了車,隨後便命駕起行,走的毫不拖泥帶水。
悵然目送著水晶遠去之後,唐松方才一路策馬直奔皇城。
待其走到尚書省門口時,門房處的那個吏目頭子一見是他,忙將手搖的如同抽了羊角風一般,口中還迭聲道:「快走,快走」
「出什麼事了?」唐松剛剛問出口,就聽到尚書省大門裡邊一片喧譁聲,「唐松來了,他在門口」隨即就是一連串的腳步聲。
那吏目頭子見狀,無奈的長嘆了一口氣。
一大片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唐松就見到走在最前面的一個官衣中年邊疾步而來,邊手指著他厲聲道:「蠱惑陸相不辨賢愚,淆亂官制,唐松,我等容你不得」
聽到這些話,唐松心中的那一點悵然立時消失無蹤,腰背筆直挺立的同時,展目揚眉面對這一場早已註定的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