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松」武則天的一聲低喚驚醒了走神的唐松。接過宮人遞來的筆墨,一些自然而然湧上心頭的句子便那麼自然而然的又流淌出來。
一氣呵成的寫完之後。唐松仍不免有些黯然神傷,剎那間他竟然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丟開眼前的一切,跨馬長驅,踏遍天涯去尋她,去找她,而後就在那雪域高原上縱情長歌,在那野花仿似開到天邊的茵茵碧草上,在如此清澈的藍天白雲下看她盡情的跳一曲承諾已久,用生命綻放出的激情之舞……
素來自忖理性的唐松在一個極不合適的時間,一個極不合適的場合陷入了純粹為感性所籠罩的迷亂之中,直到坐部伎樂工的聲聲琵琶響起時方才被再次喚醒。
應和著琵琶聲的是內廷供奉蘭三娘如行雲般的曼妙歌聲:
當時我醉美人家,美人顏色嬌如花。今日美人離我去,芙蓉玉面天之涯。
天涯漫漫嫦娥月,三五二八盈又缺。翠眉蟬鬢生別離,一望不見心斷絕。
心斷絕,幾萬里?
夢中醉倒巫山雲,覺來淚如瀾滄水。瀾滄江岸碧草深,美人不見愁人心。
含愁更見綠綺琴,調高弦絕無知音。美人兮美人!不知為暮雨兮為朝雲?
相思一夜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
這一首不是什麼詞,而是擬漢樂府的,原是寫男女情事的樂府古題。但自漢至唐,它已與另一樂府古題一樣,大大的拓展了題材表現的範圍。
原本是寫道路艱難與離別悲傷之意的,但自六朝鮑照之後,尤其是到盛唐李白時,他已演化為借自然界的山川險阻來寫人生道路上追求理想的艱難曲折。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聽聽這樣的句子,在這裡,詩人真正想說的難倒真是黃河難渡,太行難登?
同樣的,自先秦屈子在中首創以君子美人比喻君臣關係的傳統以來,在時間的長河中也漸漸被賦予了新的含義,唐時許多政治失意的詩人已習慣於用中表面上的男女分離來暗喻君臣的疏遠,以對愛情深沉纏綿的傾訴來暗喻臣子雖遭疏遠,但對君王卻堅貞到亙古不變的忠誠。
武則天自幼便愛好文學,其創作的詩歌更是歷經千年而流傳後世的名篇佳作,上面說到的那些她又如何不知?更何況如今的唐松本就是「文」名遍天下。
在武則天看來,這樣的場合裡,唐松實在是寫不出單純的情詩的,更何況歷來宮中便有凡奉詔為詩者不得為悲音的不成文規矩,於是乎,這首就自然而然到順理成章的被武則天解讀成了另一層意思。
唐松原是要借這一首來抒寫對柳眉的思念,乃是再正宗不過的樂府古意,但聽在武則天耳中卻成了傷心人別有懷抱,唐松藉此抒發棄臣之思,並一表赤誠忠心。
「翠眉蟬鬢生別離,一望不見心斷絕。心斷絕,幾萬里?夢中醉倒巫山雲,覺來淚如瀾滄水……相思一夜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絕妙琵琶伴奏中蘭三娘用冠絕天下的歌喉唱出如此纏綿痴絕的句子,武則天又怎麼毫無感觸?
一時間,唐松歷次面聖的情景隨著深情的歌聲一點點浮上武則天的心頭……最終化為投向唐松時的那一道柔和的眼神。
詞盡,曲盡了許久之後,武則天極其罕見的發出了一聲幽幽的嘆息,向唐松招了招手柔聲道:「你隨朕來」
張昌宗正要跟隨,卻被武則天擺手給阻止了。
唐松靜靜的跟在武則天身後走到了一株周遭三五十步內都沒有宮人的垂柳下。
武則天細細將唐松打量了一回後才和聲說道:「這些日子朕確是刻意冷落你了,不成想以你堅韌的性子居然會自苦如此」
唐松對武則天的心境變化毫無所知,是以此刻就無言以對,既然無言以對,索性就閉口不言。
他越是不說話,倒越顯得委屈了。武則天見狀笑了笑,笑容裡有著幾分明顯的寵愛之意,「冷落你是因為朕對你失望,朕親自定一個小小的從七品官到尚書省任職,這樣的事何曾有過?朕如此破例,對你的期許之深還用多言乎?但沒想到朕如此以腹心視汝,你卻揹著朕勾連李黨重臣張柬之」
「朕這武周江山地廣萬里,子民千萬,朕的御座下各等官吏何止數十萬,但能被朕視為腹心,有資格被朕視為腹心的又有幾人?滿朝官員願嗣武也罷,願嗣李也罷,儘可隨得他們。但朕的腹心不行,你唐松不行!甚麼武黨,李黨,你只能跟朕一條心,否則就是辜負了朕,是對朕的背叛!三十多年了,凡背叛過朕的可還有一個活著?」
以武則天的城府和她行事的風格,類似這樣坦白的與臣子推心置腹的經歷可謂是鳳毛麟角,唐松雖然也吃驚於這一刻的她怎麼會如此感性,但口中卻不能不為自己申辯,「水晶雖然跟在臣下身邊,但臣下確是不曾投靠李黨,更不曾背叛陛下」
「若沒有你交給陸卿家的那份名錄,若沒有適才這一首,朕怎能知道你的忠誠?這忠心二字不是用來說的,是用來做的」武則天看著唐松臉上不服氣的神情再次笑了,言語倒愈發和煦,「不過朕現在是知道了。張家丫頭從哪兒來就回哪兒去吧,這也是為她好,要不然以後還怎麼許配人家?做完這些,這次的事情就算過去了」
一定要讓水晶走嗎?心中發苦的唐松還想說什麼時,武則天先已沉沉的「嗯」了一聲,「難倒你想讓朕來替你料理那丫頭?」
「不敢煩勞陛下,臣下還是自己來吧!」
武則天點點頭,「做完此事你就在尚書省安心歷練,那裡被稱為小朝廷,歷來是出宰輔的地方,你好生多用些心。三十年後未必不能到陸愛卿如今的地位」
「臣謝恩」
說完這番話,武則天伸手過來拍了拍唐松的肩膀,而後便向來處走去,恰在這時忙完手頭事務的上官婉兒亦走了過來。武則天遂向她笑著說道:「稍後你取一面宮中通行腰牌給了唐松,他若要見朕時,還如以前那般及時通稟」
上官婉兒瞟了唐松一眼後躬身應是,不過武則天的話卻還沒說完,「此外,婉兒你近日在武氏諸王中多留心些,看看有那家宗室嫡女的容貌品性堪為唐松之良配,若是選的好了,朕來賜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