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兒見太平說的興起,欲要提醒,想了想還是若無其事。
果不其然,太平剛剛說完,武則天的臉色驀然陰沉下來」「猖獗,宰執乃國之重臣,豈是你能謔笑的!」
武則天其實不是一個經常安怒的人,但在女兒面前卻其實不掩飾。她這一發怒,周遭隨侍而來的宮人馬上就是一哥噤若寒蟬的模樣,就連素來得寵的太平也招架不住,斂笑福身請罪。
太平的乖巧讓武則天臉色好了許多」「太平,莫忘了先高宗皇帝與朕賜你這封號的因由。若要得真太平,有些事還是離遠些的好」
太平愈發的恭謹乖巧」「臣女謹記母皇教誨」
武則天還欲說什麼時,有值守宮人來報,政事堂陸元方相公請見。
「見」
太平悄悄的吐了一口氣,肅容輕步的到了錦榻之後,與上官婉兒一左一右侍立於武則天側後。
沒多久,陸元方就到了。
儘管這是一個極隨意的場合,但陸元方陛見時的行禮卻是一絲不芶,與大朝會上毫無二致。他這種舉動其實有些招人煩,但武則天素知他為人,是以也不曾出言讓他少禮,連帶著自己坐在錦榻上的身子都肅正起來。
見禮罷,陸元方開始奏報起今年的科考之事來,從最初的準備,到考試的過程,再到最後的結果,凡所應奏之事一件很多,且每言及一件必是敘事謹嚴,甚至數字都精確到個位上,整個奏報過程可謂是條分縷析,清清楚楚。
最終將事情奏完,已是半個多時辰之後了,陸元方邊進呈今科擬取中人員名錄,邊難得的開口言道:,「自唐松去歲擬定這一套新的科考章程以來,這兩年間所取之士遠勝往昔。去歲科考所選之才分發處所已近年餘,臣前些日子命人敘了一回他們的考功,卓異者幾達三成,至低者亦為中平,此誠前所未有者也」
,「再觀今歲取才,老臣以為當不遜於去年。有此兩科為例,臣敢言純於章程論,自上古以來選材之制未有勝於今日者!」言至此處,陸元方一聲長嘆」「臣門g陛下信重,執掌選才之事多年,卻未能早設此良法,實尸位之至也!想那唐松實有才調,臣忝為政事堂宰輔卻未能引其入朝堂為天子所用,亦尸位之至也!」
陸元方一手執掌科考及官吏升遷調轉之大權多年職司敏感,加之天生的君子訥於言的性格,是以素來說話極其小心,
尤其是涉及到具體人物的評榫時更是惜言如金,也正是這個緣故所以才有,「嘴上帶鎖」的風評。
而今這樣一位慎言到如此境界的陸元方居然一口氣說了這麼多,且都是在讚譽唐松,甚至隱隱間還有為其鳴不服之意,這樣的景象真是太少見」以至於上官婉兒與太平都是滿臉驚訝」就連武則天也暫時合上了手中的名錄,將陸元方好一番撫慰。
只是她這撫慰的話語中卻沒有一句是言及唐松的,見狀,陸元方又是一聲嘆息。
撫慰完後,武則天重新將名錄展開,邊看邊問道:,「今科取士,通科取中了幾人?」
「當日大朝會中經群臣聚議,陛下定斷為準取六人」今次實取中四人」
,「四人!」武則天沉吟了一會兒,卻沒對這個數字做任何評價,接著問道:「此四人陸卿準備如何分知」
聽到這話,上官婉兒一愣。雖然名義上六品以上官員的升遷調轉之權都掌握在天子手平,但以武周疆域之大」六品以上官員之多,天子是顧不過來的。唯有三品以上官員的安設才算真正入天子高眼。
六品官尚且如此,更別說這些授官最高也只在正八品的新進士們了,依照往年之慣例,天子是從不會過問這等事情的。
今天這一問實實在在是破了例。
聞問陸元方也覺意外,但此事他q有考量」「自當如雜科新進士們一同安設」
所謂雜科即是除進士、明經之外的其他諸科。
「嗯,授官的品階上自當如此」武則天點了頷首」「但這四人究竟結果與其他諸科新進士們有所不合。陸卿,朕意將這四人都分發至下縣,先給其半載時光習熟政事,半年期滿,使其權攝縣令之職可也」
周承唐制,將天下所有縣治分為上中下三等,舉凡下縣一定是人丁稀少,土地貧瘠之地。將雜科新進士分為下縣倒沒什麼異常,只是半年之後就讓他們行縣令之權未免就有些太過於破格了,好在前面還加了個,「權」字,勉強稱得上進退相宜。
若依往日奏事的習慣來說,舉凡武則天在用人上要搞這樣的破格之舉,陸元方不管否決有沒有用,一建城市否決。但這一次或許是他明白武則天的用意所在,是以竟不曾諫言辯駁,而是極順利的躬身領命了。
而後武則天又隨意問了幾個新進士的身世之後,便再不曾多說什麼,將整個名錄看完後取硃筆在上面畫了個大大的紅圈。
至此,御覽已罷,今科新進士正式新鮮出爐。墟元方恭敬的接回名錄,雙手捧著陛辭而出。
目睹陸元方遠去,錦榻上的武則天展顏笑道:「朕每見他需要肅肅然如對大賓,這不是個招人喜歡的人,然其人實有古大臣之遺風。朕得他執掌領選之事,可無憂矣!」
陸元方在側,連武則天都有肅肅然如對大賓之感,太平自然也就沒能提前看到她想看的工具。再一聽到這話,撇撇嘴後卻不敢再說陸元方什麼,只是道:,「那唐松有什麼好?連陸相公都如此誇他」
聽太平這話,武則天淡淡一笑罷了,其身後站著的上官婉兒亦是微微一笑,兩人都不曾言。
目瞪此狀,太平重重的,「哼」了一聲。
這一日,太平在宮中一直呆到夕陽西下時分才出來,其間屢次向武則天及上官婉兒曲折套話,想要打問唐松去處,奈何卻什麼都沒問出來。
待出宮回到迷思園之後,太平即刻喚來心腹管家,惡狠狠的叮嚀著就是掘地三尺,一定要將唐松的行蹤給查出來。
管家領命而去,太平轉身回到書房,遣退身邊伺候的宮人後,剛剛於箱籠深處取出一枚秘藏深鎖的檀木小匣,取出頸項中貼身攜帶的鑰匙開啟匣子,裡面放著的是一本卷冊。
在火樹銀花的燈樹邊掀開卷冊,只見上面所記的皆是一些人名,每一個人名後面又詳細錄有這人的籍貫及履歷等資訊,記錄之詳細甚至到了這人有幾房姬妾,幾乎幾女,與誰人有心結仇怨的境界。
儘管這本卷冊上的每一個字都是她親手書就,早已亂熟於心,但太平依舊將之又細細的看了一遍,看著看著,原本的壞心情在不知不覺之中已一掃而空,似是這本卷冊能給她帶來無限歡樂一般。
良久良久之後,太平終於看完,重新將卷冊收回檀木匣中鎖定。
正要將匣子放回原處時,卻游移了一下。
隨即,她復又掏出鑰匙重新開啟了匣子,再次取出卷冊,在那掀開的空白冊頁上用漂亮的簪hua小楷寫下了,「唐松」兩字。
與其它冊頁不合的是,這一頁上除,「唐松」兩字外就再無另外記錄。
太平寫的很慢,用筆很重,一筆一劃之間都透著一股濃濃的執著。
三日後,神都貢院,皇榜正式張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