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六章絆子
水天閣後高樓盛會終於盡興而散,多年來江南各州名士難得有這樣齊聚一堂的機會,於是就藉著唐松所言之十日後弘文印社開張之事為由頭都留了下來,散居於水天閣院的各處精舍之中。(
一場飲宴,尤其是在放言願免費為文社出詩文集之後,今日與會眾名士對唐松的態度亦為之大變,酒宴散時氣氛正好,名士們離樓之前多要上來與他攀談兩句,擾攘了好一會兒,待唐松與眾人一一道別完畢將要離開時,卻見陳一哲身邊的童子經書走過來拉了拉他的衣角。
隨著經書走上佈設為書室的四樓時,陳一哲,葉夢甫、袁三山三人剛剛落座,前後腳兒的功夫,酒意醺然的張旭也搖搖晃晃的走了上來。
一番飲宴之後,陳一哲臉上有了淡淡的酒紅,看起來精神矍鑠,容光煥發了不少。他也沒理會一步三晃的張旭,身子前傾著面帶憂sè向唐松追問道:「上官小友,前時酒宴中我也不好細問,你真要開印社?這事可萬萬玩笑不得,一旦事敗必貽笑江南士林」
一邊坐著的袁三山也是面sè緊繃,「哲翁所言甚是。此事但有疏漏,不啻自絕於江南士林矣,上官少兄若是並無十足把握,不妨現在言之,這幾日間由我等代為向眾名士緩言解釋可也」
聽到這話,看著幾人面上行之於外的擔憂神sè,唐松心中隨之升起一股融融暖意來。這遭南下,無意間於陸象先府上偶遇這幾個堪為良友之人真是大幸運事,尤其是對比著此前在洛陽的一番遭際後,這種溫暖就愈發來的深切了。
剎那間,唐松竟有了些白首如新,傾蓋如故的體悟。
好一番解釋,甚至細言到場地與工匠的準備情況後,才打消了陳一哲等人的疑慮與擔憂,不過稍一輕鬆之後,陳一哲卻又擔心起另一個問題來,「有許多商賈貿易卻不是有錢就能做的,方今行會勢力強盛,那宋天星實非易與之輩啊,小友要開印社,他可開口允了?」
「此前去拜會過」唐松說的含糊且隨意,陳一哲等人便以為他已徵得宋天星的同意。
葉夢甫笑笑道:「說到宋天星,他今日倒是譴人送來了一份拜帖,言說要宴請哲翁及各州前來的諸名士。因是事多,我一時倒忘了這事」,說話間,他便自袖中掏出了一份泥金拜帖。
「他的訊息倒是靈通」陳一哲接過拜帖隨意看了一眼後就將之放到了一邊,「商賈取利本無可厚非,但似他這般開著印社卻一心只盯在錢上未免就落了下乘,宴請諸名士不過是冀望藉此助其萬方印社的聲勢,更便於賈利罷了。此人不見也罷」
言至此處,陳一哲看了看唐松,笑顏道:「待上官小友的印社到了開張吉時,我等再痛飲不遲」
說完這個,唐松就提到了借書的事情,陳一哲自然是慨然允諾。
因手頭事情尚多,唐松也就沒在此多做逗留,與葉夢甫下樓到了水天閣中取書。
葉夢甫在水天閣多年,深悉此間藏書之精華。當他見到唐松借書的數量之多時,咋舌之餘憂心又起,「上官,一頁一雕版,你取書如此之多,又僅有十日功夫,雕版工匠如何趕的出來?」
聞言,唐松笑笑,「葉兄勿憂,不妨事的」
眼見唐松還在取書,葉夢甫再也忍不住的直白髮問,「你……究竟開的是多大印社?」
「開張之初倒也不算太大,工匠四十餘人而已」
葉夢甫臉sè一變,「四十餘人?那你……」
「既然取了,自然就印的出來。其中玄妙葉兄改日自然明曉」書已取完,唐松便不再多留,笑著謝過葉夢甫後,便帶著挑書的雜役走了。
葉夢甫看著唐松飄然而去的背影無奈搖了搖頭,原本在樓上已經消散的擔憂再次深深襲上心頭。
十日後,十日後啊!
自水天閣辭出後,唐松一路直接到了設於羅城通義坊的印社,這原是一海商置下的產業。唐人宅第本來就大,加之揚州海商富甲天下,其置辦的宅第自然就更大了,可惜此處宅第剛粗建完畢,海商的船隊就因遭遇風浪盡數覆沒,這次估本投入太大,那海商財力難支,不得不將此間售賣,恰逢鄭嶽又在尋合適開印社的所在,雙方一拍即合就買了下來。
進了印社之後就見上官謹正一臉急促的走來走去,見他回來,頓時疾步而來,人未到聲先至,「公子,出事了。一個多時辰前夥計往劉記紙行提竹紋紙時,一令都沒拿回來。此後我又分發了四個夥計往別家紙行,全都是空手而回,我已讓他們再往剩下的紙行,不過怕是也指望不得。沒有紙……這書還怎麼印?」
「紙行都怎麼說?」
「沒紙了!他們還能怎麼說?」唐松已屬意讓上官謹負責弘文印社之常務,這是上官謹到唐松身邊後接手的第一件事,自然就希望能把它做好,卻沒料到剛剛開印沒幾天,就出現了這樣的事情,當此之時,他的心情還能好到哪兒去,「揚州幾家大紙行居然在同一天沒有了竹紋紙,世上還真有這樣的巧事兒?必定是有人從中作梗,且待爺爺探查實在,必屠了他全家」
分明是心情惡劣到了極處,但越是如此,上官謹臉上的神sè反倒越平淡了,只是滿身的殺氣隨著言語勃勃而出,唐松與他隔著兩步距離都能感受到一股淡淡的冷意。
沒料到上官六兄弟中看著最斯文的上官謹居然也有這麼重的殺xing,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五哥莫急。大哥呢?」這句方一問完,不待上官謹回答唐松先自撫額笑了出來,「我也是糊塗了,竟忘了大哥前日就到了安宜操辦新學堂校舍之事」
自嘲的一笑,唐松吩咐印社中夥計接了水天閣雜役擔來的藏書後,便帶著上官謹往一處僻靜院落走去。
「現在該去紙行找紙才是」
「我正是帶五哥去尋紙的」唐松帶著上官謹入了那處僻靜院落,掏出隨身帶著的鑰匙開啟面前房門,入眼所見房中整整齊齊堆著的皆是一令令大小尺寸都已切好的竹紋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