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翁於水天閣前新建了一高樓,日前高樓已成,定於今日午時開樓。前次你曾言若要在揚州夜,最宜淮水江畔高閣,可得月之清享有六。此語正中哲翁心懷,而今高樓已成,這樣的好事怎能少得了你?」
聞言,唐松也忍不住笑出聲來,隨後便問了「哲翁」的來歷。
哲翁名喚陳一哲,少年家貧卻酷愛詩書,奈何運數不濟,科舉多年皆不得中第,以至於家中寒素到衣食難繼的地步。三十八歲那年乃改為商賈,僅僅二十年間便已成為揚州最大的海商之一,積下億萬傢俬。
六十歲時,其人將海商貿易交給兒子後便再不言商事,開始專心經營水天閣,復經十五年至今,水天閣已成為揚州乃至整個江南最大的藏書樓。
至於那日會中的另兩人也有成卻又仕宦不濟的江南名士,一名葉夢甫,一名袁三山。兩人皆達觀真率之士,蹉跎多年後已徹底淡了仕進之心,既是陳一哲之好友,又助其經營水天閣。
聽完張旭的簡短紹介,唐松心下感慨果然是物以類聚,陳葉黃三人再加這一個張旭皆都是真率放達之人,惟其如此,那日聽他們漫談讀書時才不聞半點名利氣息,而自得書中之真趣。
說話間,馬車出城來到城郊一處佔地廣大的園子外。
下車會了銅貨,唐松隨著張旭進了園子,剛到門口就見著一副告示:
有以前朝孤本善本至者,門內主人計頁酬錢,每頁出三百;有以舊鈔本至者,每頁出四十;有以時下善本至者,別家出一千,主人龘出一千二。
看完告示一路走入,但見這處園子面積雖大,裡面的建築卻是極少,大龘片的地方皆是植著修竹花草,並引淮水入其中連為水系,間中點綴著幾處亭臺雅舍,真是好一處上佳所在。
一路走,讓唐松奇怪的是今日既為開樓之佳日,卻沒在園中看到什麼人。
「哲翁雖好熱鬧,卻耐不得俗人攪擾。再者此乃藏書之處,也受不得煙火及酒肉之氣燻浸」說話間,兩人穿過一個月門,就見著前方有一處氣勢闊大的木製六開間三層樓宇。
樓前牌匾上寫有大大的「水天閣」三字,階下一併鑿有兩處深達數尺的儲水池。
「此中便是揚州第一藏書勝地,內有藏書兩萬三千四百七十四卷,若論數量之多,當為江南第一」紹介起這水天閣時,張旭的聲音自然而然的激昂了幾分。
聽到這個數字,唐松也不免為之咋舌。古人好藏書由來已久,先秦時莊子之好友惠施便有五車藏書,載素琴亦有藏書數十箱。
西漢時,朝廷開始嚴加控管其所藏之書,未經皇帝許可,不得私借,不得錄製副本,違者必遭重處。因是如此,愈發刺激了文人藏書的熱潮,譬如倉公、劉德、劉向、卜圭皆是聞名於世的藏書家,其中尤以劉向所藏最多,聲名最盛。
東漢以後,紙寫書開始流行,書籍便於抄錄、攜帶與儲存,喜歡藏書計程車人愈多。此間最富盛名的藏書家便是漢末大儒蔡邕,史載其藏書達數千卷。
唐時經濟繁榮,民間終於第一次出現了萬卷以上的藏書家,譬如的作者吳兢藏書凡一萬三千四百餘卷,此外唐初著名學者顏師古藏書亦達萬卷。
由以上可知,古人藏書不易,即便到了唐代能達萬卷者即可謂大藏書家。而這陳一哲私人藏書卻達兩萬三千卷之多,這個數量在當世真是驚世駭俗了,即便終有唐一朝三百年也可穩居第二,僅次於中唐李泌的三萬餘卷。
然則那李泌卻是做過宰相併被封侯的,陳一哲一介商賈能矢志藏書達到這等規模,實在讓人驚歎,實堪為當世最大的藏書家。
感嘆之餘唐松也不免好奇,「兩萬三千餘卷居然僅為江南第一?」
「少兄是自北地而來,竟是忘了崔盧李鄭四家?此四家傳承多年,皆富藏書,只是誰也不知道他們藏書多少罷了」與剛才說及天水閣藏書數目時的激昂相比,張旭提到四世家的藏書時明顯冷淡了很多。
儘管唐松很想入內一觀,但此時卻不是時候,跟著張旭繞過天水閣一側的副樓,就到了一處更為幽靜的院落。
方入此院已隱隱可聞江流之聲,除此之外一股淡淡的水氣也撲面而來。院中除花草魚池外就只有一棟簇新的四層樓閣。
此間地勢極低,愈發將這四層樓宇襯的高大巍峨。樓外並不見雕樑畫棟,純以本色示人,遠遠看去,自有一股樸拙開闊氣象。
恰在這時,忽有禪唱聲起,樓後繞出了七七四十九個各捧法器的僧人,緩步之間唱經不絕。
唐松抬頭看看天時,正是日行中天的正午時分。
前方,那日陸府偶遇的陳一哲與葉夢甫、袁三山三人已迎上前來,「伯高,現在已經什麼時辰了?如此姍姍來遲,想及昨日之豪言,寧不羞愧乎?不過念在你是攜上官小友同來,可將功折罪矣」
張旭粗豪而笑,唐松則上前向三人見禮。陳一哲手撫白髯,「那日偶遇,上官小友多有妙語,言談甚歡,惜哉被伯高這憊賴貨給攪了,此後尋你不遇,老夫心甚掛念,便是葉袁二友亦覺憾甚,今日來的正是時候」
老人言語赤誠,唐松心下感動,謝過之後一番寒暄,張旭便急著要入樓一觀。
見他如此,葉夢甫上前一步執住了他的臂膀,「那日上官小友說的明白,入此當以夜中最佳,可得月之清享有六,你現在急甚麼?待月出之後再入不遲,放心,酒已備好,必能讓你盡興,只是為此樓題名的事可也一併著落在你身上了」
張旭點頭答應。僧人們在此法事,短時間內斷難結束,陳一哲便引著幾龘人往天水閣的藏書樓而去,此舉倒是正合了唐松的心意。
天水閣主樓邊有兩座副樓,先入左副樓見有六個士子模樣的人正在校訂書卷。
葉夢甫向六個士子壓了壓手示意他們繼續校訂後側身過來向唐松道:「校書如掃塵,隨掃隨有」
唐松後世裡工作的四年就是跟古籍打龘交道,這道理真是再明白不過了,正點頭時見前方有一本書極是熟悉,遂取了一邊的布墊鋪好後,將那書取來放在布墊上輕輕翻閱起來。
見他如此,陳一哲與葉袁三人相視之間微微點頭,張旭則上前一步,「莫非上官少兄此前來過水天閣?」
「這還是第一次到揚州」唐松搖頭,「張兄何出此言?」
張旭手指布墊,「既是第一次來,你怎麼知道水天閣中取書的規矩?」
聽他此言唐松笑了笑,「聚書藏書良非易事。善觀書者,澄神端慮,淨幾焚香,勿卷腦,勿折角,勿以手侵字,勿以唾揭幅,勿以作枕,勿以夾刺,當隨損隨修,隨開隨掩。今書側既備有布墊,自是為防手之汗漬侵書,焉能視而不用」
唐松說完,那六個校訂書計程車子皆訝然看來,陳一哲撫須而笑,大有知音之感,負責此間的葉夢甫則就近取了紙筆將他這段話書錄了下來,「此誠為愛書者之言,可為本閣之山規也」
唐松笑笑,手指著取來的書卷道:「列位皆是方家,不知如何品評此書?」
書卷翻開,他手指虛指處的正是一龘首,原來這本等待校訂入閣的新書恰是前些日子在神都所出的詩詞集。
張旭探頭一看,回頭向陳一哲三人笑道:「上官少兄好眼力,選中的恰是我等此前曾有熱議的」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