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松飲盡,粗獷士子復又為他斟滿,口中催促道:「且接著說。
唐松笑笑,「千載奇逢,無如好書良友。然唸書欲得其趣,當兔去功利之心。
舍此之外又有地景與季節之別……」
這下子,就連那白髯老人也是昂然興起,微微前俯了身子笑問道:「地當如何?」
「以地而言,唸書宜樓,其快意有五:無叩門剝啄聲之驚,一快也;可遠眺,二快也:無溼氣浸座,三快也;可聞竹葉婆娑與鳥鳴交語之聲,四快也;可睹雲霞棲於高簷,五快也……」
閣外年夜雪紛飛,閣內溫暖如春,唐鬆手執酒盅,淡淡開言,「譬如這揚州夜中唸書,便最宜淮水江畔高閣,蓋因若唸書於此地,可得月之清享有六:溪雲初起,山雨欲來,鴉影帶帆,漁燈照岸,江飛匹練,樹結千茅。遠景不成象描適意常如披畫……」
「妙哉此言」這回開口的卻是另一中年士子,這人說完,轉身向白髯老人道:「哲翁家有廣廈高堂,卻又於淮水江畔的圖書館前再起高閣,眾人皆不解其意,敢問哲翁此舉求的可是這月之清享?」
白髯老人咪咪而笑,狀極滿意,「此小友一語道破人心……真老朽之知音也……」
唐松卻沒料到這番言語正應在了老人身上。立即站起,以為讚譽之謝,然則身子丙起卻被身旁的粗獷士子給拉了回來,「莫要拘禮,妙語正到佳處,且再說說那景與季節之別又當如何?」
面向火籠,身子漸漸的熱起來,唐鬆放了酒盅邊解下身上狐裘邊道:「若論唸書季節之別,值此寒冬之時最宜讀經,其神專也:讀史則宜夏,蓋天長而時久也;讀諸子宜秋,其致別也:至於讀詩集文集則最宜春,其機暢也。所謂秋風閉戶,夜雨挑燈,臥讀離騷淚下:霽日尋芳,載酒,閒歌樂府神怡說的即是念書之趣實有季節之別……」
言說至此,眾人的目光早已牢牢盯在了唐松身上,他這番話剛完,馬上便有人接著追問道:「景又如何?」
「譬如讀史宜映雪,以瑩玄鑑:讀子宜伴月,以寄遠神;讀佛書宜對美人,以免墮空:讀山海經等叢書小史宜依疏花瘦竹,以收無垠之遊而約飄渺之論;讀騷宜空山悲號可以驚壑,讀賦宜縱水狂呼可以旋風,讀詩詞宜歌童按拍,讀鬼神雜錄宜燒燭破幽,至於其它則遇境既殊而標韻不一……」
「妙言,妙言,當飲,當飲」粗獷士子聽完唐松所言,竟是對著手中所執之酒甌痛飲起來,酒水淋漓的滴落在他的下頜與衣衫上也全然失落臂,不過片刻功夫,就將一夫甌酒喝的乾乾淨淨。
在此之前,他四人已飲了好一番,這粗獷士子此時再狂飲了一甌後,馬上便有了醉意,待其飲盡之後,唐松就見他隨手將那空空的酒甌隨手亂擲出去砸在外面的臺階上摔的片片破壞。
他這舉動直讓唐松看傻了眼。
撒酒瘋嗎?
抬眼向另外三人看去卻見這三人搖頭苦笑之間,一副見怪不怪的臉色,眼神里甚或還有些期待的神色。
扔了酒甌後,人就站起身來踉蹌著向閣內角落處的書案撲去。此時文人聚會,文房四寶一定是少不了的,且翰墨亦是早已備好以待隨時取用。粗獷士子到了書案前抓比筆後就開始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口中還怪聲嘯叫不斷。
癲狂了,這粗獷士子真是完全的癲狂了目睹此狀,唐松瞪目結舌。
這人怎麼了?
其如此舉止也實在是太行為藝術,太后現代了吧。
手握墨筆亂揮亂舞轉眼之間,粗獷士子臉上便被淋漓的墨汁沾染灑潑的黑一塊白一塊,花貓也似,然則他卻絲毫不覺,又一聲高震屋瓦的嘯叫之後,就見其撲在了書案上落筆如疾雨般的狂書起來。
唐松瞪目之餘,好奇往觀,就見那粗獷士子在紙上所寫的乃是一筆狂草,字字之間龍飛鳳舞,一時竟看不清楚他寫的究竟是什麼字。
弄出潑天般的年夜陣仗,就是這麼個結果,燦……也太搞了吧!
唐松長吐出一口氣,凝神定思之後再一細看,卻見粗獷士子如癲如狂的舉動之間,每一落筆似頂幹鈞,傾勢而下。行筆婉轉自如,緩急控制中別有一種怪異的韻律。再細觀其字奔放豪逸,筆劃連綿不斷,即便偶有中斷,亦是筆斷而意不竭,字字相連中直有飛簷走壁之險。
面對這信手而來,一氣呵成的狂草,唐松看的是意馳神迷,心神隨著筆端遊走,竟然生出一番痛快淋濤的酣暢來。
經此細看,亦認出紙上所寫正是他剛才所說的唸書之論,這粗獷士子竟然有過耳不忘之能,字字句句分毫不差。
運筆如風,一氣呵成,片刻之後,粗獷士子便已寫完,「美酒妙論,相得益彰。自此當再不小覷北地士子矣痛快痛快……」說完,將手中飽蘸濃墨的禿筆一擲,這人居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傻笑起來。
恰在這時,門房處老僕走了進來,通報說因今日年夜雪,本府老爺應州衙所請同往巡視城內諸坊雪情去了,歸時難定,特請諸位改日再高會不遲。
「伯高今日發癲的太早,即是象先此時回來須也會不得了……」那三人以為唐松乃是陸府之客,自當在此安設。是以也未多言,囑了一句來日再會之後,便扶著粗獷士子出府而去。
目送四人遠去之後,唐松啞然一笑,只覺穿越以來所遇人之奇莫有甚於今日者,他與四人一番聚飲暢談,甚是相得,但直到別離,相互之間居然連名姓也不曾通。
然則也尼因為如此,這次偶爾碰見的歡會反倒越發讓人輕鬆難忘了。
笑完,唐松從袖中取了陸元方的家書遞於老僕後,便出了半壁閣子,但走不幾步他又迴轉進來,將書案上粗獷士子寫的那副字袖了之後這才辭出了陸府。
回到客棧天色已晚了下來,此時福祥早已歸來,不過他這一趟也是不巧,因揚州市舶前兩日出巡後遭逢年夜雪被隔在了江心島上,是以竟不曾見著。
「無妨,這幾日年夜雪總是成不得什麼事,過兩日待他回來後再見不遲。
聞言,福祥力勸著住進蜀岡子城內的市舶司衙門,唐松略一沉吟後,搖頭拒絕了。
市舶司衙門雖然不管民政,但在這商港之城的揚州卻是權勢極年夜,也最是個惹眼的所在,住進那裡實與唐松此來江南的初志不合。
恰逢這一場年夜雪,竟是什麼事都做不成了。唐松也就有了趁其間歇往楚州一行的籌算。
第二天早晨起來,雪比之昨日小了很多,卻仍不曾停。唐松攜上那具太古遺音琴後,由上官黎相伴著往楚州而去。
頂風冒雪趕路的滋味實在欠好,上官黎卻是神采奕奕,間或策馬跑發了性子後更是扯開了衣襟,裸露著胸膛呼嘯連連,想必正是這嚴寒風雪使他想起了東北邊塞上的捉生將生涯。
目睹上官黎如此,唐鬆快意一笑,策馬行的更快了。臉上雖是風雪如刀,但一想到水晶那雙點塵不染的孔雀眼,心底馬上有了淡而彌久的溫暖之意。
去年,隨著秋仁杰去相,張柬之一併被貶謫到了淮南道楚州出任司馬之職,其出京時一併帶上了水晶。之前一南一北的就不說了,此時既然到了揚州,斷沒有不去見見水晶的事理。
楚州距離揚州甚近,兩人趕路又急,雖是風雪之中也只用了一天多的時間就達到了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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