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七章 鬥詩

「若答應和解,則清心莊必然不存」,看著懷中上官婉兒一臉的憂心,唐松終究沒將這句話說出口來,「便是我答應,崔元綜也能答應,陛下豈能相容?」

「陛下對你……與其他人有些不同處。總之,你若肯退,料無問題」上官婉兒前行兩步後反身過來雙手捧住了唐松的臉,就如同一個姐姐面對著總是愛惹出禍事,又吃了許多苦的小弟,滿眼滿臉的愛憐,「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又何必自苦如此?有我在,斷少不了你的錢財花用,以你的才情,何不漫遊名山,泛舟五湖,做一個富貴風流的清閒山水郎」

唐松整張臉都被包在上官婉兒的掌心裡,感受著她這一片情意,唐松心中陡然湧起一股溫暖,「我走了,你怎麼辦?我在京中,若想與你獨處片刻都如此艱難,一齣神都何日方得復見?」

「你先去,總有一日我會與你相聚於江湖」

江湖是一個早在《史記》裡就曾出現的詞彙,乃「草澤」之意,在古人語境中是一個與「廟堂」相對的概念,宋范仲淹名句「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可謂顯證。

「江湖?」聽到上官婉兒口中說出這話,唐松忍不住笑了,「廟堂何嘗不是另一個江湖。尤其是你這等身份,進去了再想出來,談何容易。」

說完,唐松也不再多言,「此事以後再說不遲,你且先走吧,莫要遲了」

上官婉兒低頭轉身,毅然遠去。

她既已走了,唐松便不願一人呆在這雅閣。索性向馬老三尋了一頂低簷的帽子,又在酒肆的大堂內安排下一處最偏的座頭。

隨著八老今日講學完畢,這家附近最大的酒肆中隨之湧入了大批國子學生,唐松趁著這股亂勁兒進去,又帶著低簷的帽子遮蓋住了大半張臉,一路行到座頭處時感覺還真沒人注意到他。

唐松坐下後也沒有取了帽子,靜靜的閒看著大堂裡熱鬧的喧譁。

隨著國子學生的到來,話題先是轉到八老今日講學的題目——孟子的「五倫」學說。

說完五倫,大堂內隨即就說起了唐松與八老出書的事情。

國子學生自然是力捧八老,貶抑唐松。這本也沒什麼,隨著八老進京,近日來這樣的說辭實在並不新鮮,但隨著那些年輕氣盛的國子學生將八老越捧越高,將唐松越踩越低,就引起了普通士子的插言。

這些普通士子們說的話其實也算不上過分,只是說八老固然學高望重,詩名久播,但唐松也不至於如此不堪,否則他也不會名滿天下,每有詩詞必能轟傳神都,廣為傳唱。

這本是持平之論,奈何國子學生們因為出身以及此時的身份不同,優越感太強,遂就份外聽不進與自己意見相左的言語。

少年氣盛難免如此,酒肆大堂又是個誰都能說話的隨意地方,如此你一言我一語,雙方火氣越來越大,爭執喧鬧之聲也就越來越大,到了最後,簡直就成了一場大論辯,你不讓我,我不讓你,聒噪的滿堂不寧。

正在這爭吵最熱鬧的時候,驀然便聽大堂角落處「啪」的一聲脆響,一條威猛大漢摔了手中的酒盞猛的站起,「吵什麼,似你們這般能爭出什麼結果來,讓人酒都吃的不爽利」

唐松應聲看去,見這大漢就是從太平公主身邊座頭上站起的。而隨著適才國子學生的湧入,太平也戴上了一頂覆有面紗的雕胡帽,此時難以看清她的面容。

眾士子們的爭吵聲小了些,那大漢也不就坐,向著大堂朗聲道:「爾等之爭要分出勝負也簡單,某是個好博戲的,你等可敢一搏?」

大漢此言方罷,頓時就有人高聲問道:「如何搏法?」

大漢哈哈一笑,伸手從座頭上拿起兩部書來,「這兩本書卷一齣於八老,一齣於唐松。稍後某自去尋幾個能識文墨的歌女,在酒肆尋一間雅閣,將這交予她們,任其自選。而後,召來當眾歌之,歌女們唱誰的歌詩多,自然就是誰勝。如此,豈不比你們空口白牙強爭不出結果要好」

這是唐人鬥詩時時常喜歡採用的一種方式,說來也算不上新鮮。但相比眾人的沒個根據的爭辯,這卻是當下所能想到的最好辦法。加之滿堂計程車子們見過這兩本書的著實是少,此時也想聽聽裡面究竟是些什麼,是以大漢剛一說完,頓時就有許多人附和。

那大漢倒也爽利,起身與同伴們很快就騰空了兩副座頭,一人出去傳召歌女的時候,另外的人則開始張羅著士子們下彩頭。

少年氣盛誰肯讓誰?不過片刻功夫,兩副並在一起的座頭上就堆滿了錢財,終究還是國子學生家底更厚實,是以僅從押注的錢財看來,八老的聲勢就遠勝唐松。

後世裡唐松曾在史書中看到過「旗亭畫壁」的記載,說的是玄宗開元年間,詩人王昌齡、高適、王之渙齊名,卻難分高下。某一雪天,三人相逢於道左,遂同往道旁之旗亭共飲。

旗亭內有富賈宴飲,中有四樂伎歌詩助興,唱奏的都是時下有名的曲子。三人私相約定:「你我三人俱有詩名,然一直難分優劣。今天且悄悄地聽這些歌女們唱歌,誰的詩被唱到最多,便為優勝」

片刻後一樂伎首先排眾而出,唱道:「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

聞聽此曲,王昌齡微微一笑,就用手指在旗亭牆壁上畫了一道印記:「絕句一首,先拔頭籌」隨後一歌女唱道:「開篋淚沾臆,見君前日書。夜臺何寂寞,猶是子云居」高適伸手畫壁:「我一首絕句」

又一歌女出場:「奉帚平明金殿開,強將團扇共徘徊。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王昌齡愜意而笑,復又伸手畫壁:「兩絕句矣」

三人中王之渙自以為出名很久,可是歌女們竟然沒有唱他的詩作,見高王兩人如此,真是份外尷尬。遂對二人說道:「適才三人皆是潦倒樂伎,所唱皆巴人下里之詞耳豈陽春白雪之曲,俗物敢近哉?」因指諸ji之中最佳者曰:「待此子所唱,如非我詩,吾即終身不敢與二子爭衡矣脫是吾詩,子等當須列拜床下,奉吾為師」

片刻後,四樂伎中容貌最為風流的上前一步,放聲一歌正是:「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一聞此曲,王之渙大笑出聲,揶揄高適王昌齡曰:「田舍奴,我豈妄言哉」

這是詩史上一段廣為人傳唱的佳話,不成想今日不僅目睹了一場唐朝版的旗亭畫壁,卻還成了其中的主角之一。唐松正自興致盎然的看著眼前的熱鬧時,有一大漢悄然到了他面前低聲道:「我家主人邀公子前往共飲,請」

「你是公主府的?」那大漢聞言一愣,隨即點了點頭。

那大漢口中說請,舉止之間卻沒給半點拒絕的餘地。唐松不願在此露了相,也想看看歷史上鼎鼎大名的太平公主究竟是個什麼樣子,遂就起身跟著那大漢而去。

頭戴雕胡帽的太平一人獨居一副座頭,唐松到後背對著堂中眾人,徑直在她對面坐了。

唐人,尤其是男子出行非帽即冠,因由此風習,唐松與太平公主此刻的裝扮也就並不顯眼。

坐定之後,唐松伸手頂頂帽簷,將整張臉露了出來,「見過公主」

太平沒有掀起覆面的輕紗,這就使得她的面容隱隱約約的,「果然是你,來呀,酒」

唐松的酒應聲送到。

「飲」

唐松小飲了一口後放下酒樽,「未知公主傳召所為何事?」

「等」

唐松茫然。

「等結果出來之後,我再與你好生說說過往」

過往?都沒見過能有什麼過往?而且這話怎麼聽著還有些殺氣騰騰的感覺。正在唐松疑惑的時候,開始出去的那個大漢已經回返,身後還跟著七個懷抱琵琶的歌女。

酒肆這賭勝的動靜鬧的太大,將外面路過的許多士子也吸引了來,待打問清楚事情的原委之後,這些個士子便不肯再走,短短時間裡,酒肆內便已被圍的水洩不通,除此之外,尚有許多人正聞訊趕來。

那七個歌女進了酒肆後便被送進準備好的雅閣,眾人在外面等候,堪堪等唐松將面前的第二樽吃完時,便見雅閣門戶開處,一個歌女當先走出。

此歌女一齣,鬧鬨鬨的酒肆大堂裡頓時安靜下來,就連唐松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樽。

出雅閣緩緩前行了幾步後,便見那歌女輕撫琵琶,放聲唱道:

回首覽燕趙,春生兩河間。曠然萬里餘,際海不見山。

雨歇青林潤,煙空綠野閒。問鄉何處所,目送白雲還。

歌女方一唱罷,就聽到國子學生譁然而贊,「好一聯‘雨歇青林潤,煙空綠野閒’此乃崔液之《冀北春望》,果然好詩,好眼力」

當此之時,太平驀然開口,向唐松道:「如何?」

「好詩,果然好詩」唐松輕淺一笑,渾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