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八章 有的男人不能睡!

目睹鄉農們進了農科的教舍,又在整個莊內轉了一圈見秩序井然後,唐松便到了西院偏廂。

剛一走進院子,便見那六個匠人都在院中忙碌著,此前他們攜帶來的工具也都盡數張設起來,正在做著將突破性想法轉化為實物的試驗工作。

此後的一些日子,隨著清心莊內一應秩序的確立並走向正軌,唐松在西院呆的時間也就越來越長,他幹不了什麼實際的活計,卻總有一些很好的想法能啟發那些匠人們在最正確的道路上少花不該花的功大。

這天午後,唐松剛在西院陪著匠人們吃過斷中的午飯,有一雜役來報,言說有一位禮部官員前來請見。

唐松回到公事房,方一推開門就看到正咧嘴而笑的賀知章。

「好一個禮部官員,好你個賀季真,官威都用到我清心莊了」

「那敢哪,我分明讓門房帶我直接去找你,他卻不肯」言至此處,賀知章抖了抖身上的官衣,「說來說去,都是給這張皮害的」

「行了,別扯這些沒用的了。自己倒茶,坐下說話」唐松說完,先自坐了下來,「說吧,這趟跑我這兒是幹什麼的?」

賀知章先給唐松送來一盞茶水,隨後才自踹了一盞坐下,「秋風漸緊,眼瞅著就是中秋了。秋去冬來年節一過就是新一次的科考之期,明年可是第一吹通科取才,我又是操辦此事細務的。中實在玄虛。因就轉到大人你這兒看看了」

聞言唐松也沒說什麼,直接叫進了一名雜役,讓他帶賀知章四處看看。

約莫小半個時辰,賀知章再回來時已是滿臉帶笑。

「放心了?」

「放心了」賀知章坐下來,將之前倒下的那盞殘茶一飲而盡,「雖說開了通科,但朝野對此非議實多,便是禮部內亦是如此。不瞞犬人此前我最擔心的便是此科雖開卻無人來考到那時樂子可就犬了。現在有了這裡的三百多考生吾無憂矣。跟著大人辦事,就是舒坦哪」

見他如此,唐松笑了,「無事獻殷勤,說吧,還有什麼事?」

賀知章嘿嘿一笑,「別的也不敢勞煩,只是這通科前所未有此次考卷該如何安排,禮部也是撓頭不已,大人總該給個章程。為這事陸相都問過好兩回的」

「時間還早,這個倒不需急,不過既然問到考卷,那明歲的通科能給出幾個取中名額?」

「聽禮部里人說,上次陸相過問此事時隱隱的提了一嘴,只不過還不曾章奏,陛下亦不曾硃批,做不得準」說話間,賀知章伸出一隻手正反搖了搖。

「十個?有點少啊」

「這是第一次開通科,斷不可能將取中名額給的太多。就這還要看他們分發之後的考功,若是考功太差,再下一科怕是連十個都不會有了,甚或一併將通科取消了也未可知」

「嗯」唐松點點頭,「考卷之事且待我與教諭們商議過後,自然給你一個章程交差」

賀知章連連拱手,「這就好,多謝大人」

正事說完兩人又閒聊了一回,不知不覺天色就已暗了下來,賀知章需要回城,唐松索性就與他一起到了洛陽城內。

依舊還是上次那家位置偏僻,卻勝在潔淨酒好,主要接待士子們的酒肆。兩人依舊在前次那間用屏風隔出的雅閣裡坐了。

酒菜上來,賀知章邊給唐松斟酒邊皺著眉頭道:「大人,清心莊外的那些國子學生委實厭煩人,你就任他們這樣天天堵門?這可不像大人你」

唐松的表情卻輕淡,「不如此又能如何?我若真出去與他們折辯,反倒是成金了他們,再者,此事也根本辯不出個結果來」

「大人說的是。但這樣一味退讓也不是個法子,怕就怕他們聚集的人越來越多,屆時萬一衝突起來。沒準兒通科之學就此夭亡在他們手中了」

唐松端起酒樽的手不停,口中隨意道:「初時五十六人,現在每日已有一百多人,國子學生們確乎是越來越多了」

賀知章放下杯著,緊緊的看著唐松。

「事涉國子學,這又都是有些家世背景的青衿,只要他們沒有什麼過激舉動,京兆衙門及禁軍就不便有所舉動,也不願插手進來。這事情還真是不好辦」

「等他們真有過激舉動時一切就都晚了」賀知章說完,沉吟之間臉色突然變得有些古怪起來。

唐松看了看他。

「大人。」賀知章壓低了聲音,「怎麼我越想越覺著此事有些…。」」

不等他說,唐松先已把他要說的話給說了,「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對,就是這個意思。前次是你頜著鄉貢生們請聖像入皇城,結果萬騎禁軍亦不敢稍動。這一遭卻是他們用國子學生堵門,都人,論身份,國子學生可半點都不比鄉貢生們差,且是這次還與崔蒞那回不同,確實讓朝廷不好措置,最終這所有的矛頭可就都指在大人一人身上了」

「所以我才不能輕動」唐松晃了晃酒樽,「現在稍有措置不當,即便是京兆衙門與禁軍出的終的黑鍋還是得有我來背,一個不慎,就是士林公敵。若只是如此也就罷了,遍天下的罵名我亦不懼,然則事涉通科之存亡,某不得不投鼠忌器」

唐松所言半點不差,這真是個解不開的死結,就此,賀知章開始唉聲嘆氣起來。

見他這樣子,唐松委實難受「船到橋頭自然直,放心吧,若真到那一日時,某自有應對的辦法」

「什麼辦法?」賀知章疾問道。

唐松笑而不答。

就在這時雅閣外間來了一批士子,這些人坐下後便開始說起八老之事。

兩人停止了話語,邊吃邊聽著外邊的用話。

外邊這些士子們幾乎是張口之間便能將八老的生辰籍貫,乃至八人少年成名時的軼事說的清清楚楚。而且就是在這樣隨意閒談之中,士子們說到八老時也是語帶敬畏,不曾有一絲一毫的不敬。

聽著聽著,唐鬆放下了杯著,臉上雖依舊是一哥雲淡風輕的樣子但私下裡卻是驚心不已。

穿越過來後早在襄州時他就聽過八老之名昨日又聽沈思思提過說來對此八人算不上陌生,只是卻沒想到八人在士林間的影響力居然大到了這等地步。

在這樣一個諮詢極不發達的時代,隨便一個士子都能張口將八老的生辰籍貫說出來,且在隨意議論中都不曾有半點怠慢不敬,這事看來簡單,但細想想卻是大不簡單,且是越想越不簡單!

能在這樣的時代做到這一步,再用名滿天下來形容八老實是小覷了他們細一思量,這種影響力簡直是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

似乎是感覺到了唐松心中所想,又或者只是有感而發賀知章也停下了杯著,嘆聲道:「西漢初年,高祖劉邦雖定鼎天下,卻仍需四處征討叛軍。為正國本,安人心,高祖遂於登基之初便昭告天下立惠帝劉盈為太子。俟其晚年,黥布諸叛漸平,高祖寵愛戚大人甚矣,遂就有了廢惠帝,改立戚大人之子劉如意為太子的念頭」

小小的雅閣內,賀知章的聲音極低極輕,卻自有一番幽微直達人心的力量,「當其時也,惠帝太子之位岌岌可危,其母后呂錐彷徨無計之間求教於張良,張良遂獻一計。數月後,高祖於宮中大宴,惠帝奉命前來時,身後既不曾跟著護衛,亦不曾跟著宮人,只有四個白鬚白眉,面貌清奇的老人。大宴之中,四老便端肅拱衛於惠帝身後。」

「高祖見狀,問左右:‘此誰也?,左右探問而歸,答為:‘商山四皓」高祖聞言,面色一變。自此再不言廢天子之事,?戚大人苦苦求肯,高祖亦只能黯然嘆曰「商山四皓大賢之名流播天下久矣,其一言一動堪為民心之嚮導。某自定鼎以來,曾多次遣使徵召此四人入朝為官,皆為四人所拒。而今他們卻甘為太子拱衛,由此,聯知太子之事,天下民心在劉盈,其人實不可廢,否則便是為如意招禍也!後,惠帝果不廢」

將這個典故說完後,賀知章幽幽的看了唐松一眼,「今日之八老實不亞於漢初之商山四皓,值大人通科方開之際,此八老重車進京,其間禍福,實難預料啊」

唐松靜靜聽完,揚手之間將一滿樽酒痛飲而盡。

先是沈思思,後是賀知章,再有這酒肆中的所見所聞,唐松不得不承認,作為一個穿越者他真的很難理解這時代人對隱士大賢的那種幾乎沒有邏輯可循的個人崇拜,堪稱狂熱的個人崇拜。

正是因為這份不理解,所以此前他對八老的重視實在不夠,遠遠不夠!

不說此時他的聲名因受通科之事的牽連而受損,便是聲名最盛時,其影響力與八老相較也不過是螢火之比皓月,不可同日而語。

唐松無意與任訶人爭別說出身名門,成名已垂數十年的八老。

但萬一八老將影響力用在了針對通科學校上呢?介時他們那恐怖的影響力必將轉化為實實在在的殺傷力,或許只是舉手投足之間,就足以使自己耗盡無數心力,不惜坑蒙拐騙建立起的通科學校就此灰飛煙滅。

清心莊的這個通科學校自成立之初便飽受爭議,一旦就此垮掉,再想重建訶其難也,甚或連帶著科舉中的通科也會被取消。

雖然這只是萬一的猜想,想必似八老這般的德高望重之人當不會幹出這等無聊之事,但萬一這個萬一真的發生,其後果之嚴重實非唐松所能承受。

屆時,其毀掉的將不僅僅是唐松數月以來孜孜以求的心血將他親手種下的變革之種連根崛起。

這是對他過往人生,理想、熱血乃至野望的全盤否定。

如果真有這樣的結局,唐松不能接受。

絕對不能!(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