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風浪起

算算這崔沉從河北道定州博陵進京不過兩個月時間,便已名動神都,且這名聲還在不竭上揚,不竭由神都向整個天下流播開去。若論其崛起之速,在年輕一輩士子中聲名之年夜,與去年彗星般崛起的唐松實有一拼。

並且這崔沉相比於去歲的唐松,更有著幾條絕年夜的好處。

一者,去歲唐松揚名是起於市井,藉助沈思思與如意孃的年夜花魁之爭迅速崛起,其才名主要是在民間普通蒼生中獲得認可。士林內卻是頗有爭議,尤其是那些個詩壇霸主們,即便在唐松聲名最盛的時候,這些人也沒為唐松過一句好話。

詩壇盟主們不予認可。

這就使得唐松獲得的才名有些虛浮落不到實處,舟疑者仍眾。

與唐松截然不合的是,現下風頭正勁的崔沉卻是獲得了士林以及民間蒼生的共同讚譽。尤其是在那些個詩壇耆宿紛繁在不合場合年夜力肯定,乃至是誇讚了崔沉之後,這位崔門新銳的聲名就有了無比堅實的根基,且憑藉這一根基更增了高揚的勢頭。

蘇味道力挺崔沉,崔融獎飾崔沉,甚或文章四友中素來不夸人的杜審言都在某個公開場合了「崔沉有詩才,堪稱少年一代中俊傑人物」的話。若非李嶠已被遠竄瓊州,就是整個文章四友力推崔沉的格局了。

章四友之外,沈儈期也對崔沉讚譽有加,據就連仍在牢中的宋之問也將崔沉一番好誇,因流傳出來的這些誇讚之語實在太過肉麻,以至於很多人都不敢相信。

至此,現今詩壇最頂尖的七人中,除遠竄的李嶠和不喜歡崔沉詩風的陳子昂之外,其他五人俱都合起力來共推崔沉上位。

章四友及沈宋已是如此,這就更不那些個詩名稍遜的耆宿了,一時間,凡是在神都士林間提及崔沉,這些個前輩詩人幾乎是眾口一辭的就是一個字:誇!

更可怖的不可是士林,即是皇城,乃至整個權貴圈子對這個粉嫩新人也是同聲誇讚。秘書監誇,國子祭酒誇,六部好幾位主官誇,三省中有人誇,就連政事堂也有一兩位相公提到這個崔沉時頷首了兩句「不錯,不錯」

這聲勢,這陣仗,這眾口一辭的肯定,一年前的唐松真是拍馬都比不上。一個最直觀的轉變就是,進來神都各酒肆歌女乃至興藝坊各伎家們唱唐松那曲子詞的已經漸漸減少,唱崔沉歌詩的卻是越來越多。

除這一款之外,崔沉相比於唐松還佔著另外優勢。譬如他是正宗的進士身世,還曾出任新進士中僅有兩個名額的「探花使」。唐松卻連進士都不是,唐人重進士可不是假的。再譬如崔沉揚名憑藉的是詩,唐松卻是曲子詞。唐人重詩那也不是假的。

再加上崔沉無論走到那裡加入文會詩會城市帶上十來個同榜的新進士,眾星拱月,一枝獨秀。

總而言之,如今的崔沉已在各種合力之下光耀璀璨的崛起。隨著他的聲名年夜振,不但漸漸抹去了前些時因崔蒞之事給博陵崔門帶來的晦氣影響。且使崔沉本人儼然有了詩壇年輕一代領袖的氣象

甚或現在就有不止一人放言:長則二十年,短則十餘年之後,崔沉必為詩壇執牛耳人物。

聽著外面那些個士子酒客們滿帶豔羨的議論,雅閣中的賀知章帶著濃濃酒氣嘆道:「嘿,第一世家,博陵崔氏果然不合凡響」

唐松依舊在口的呷著河東葡萄釀,聞言,但只一笑罷了。

議論完崔沉,外面就起了近來神都士林的另一件熱鬧事。繼蘇味道率先放言痛批曲子詞為伶工樂人們不入流的工具,書士子陷溺於此即是自甘出錯之後,相繼就這一問題發聲的人越來越多,發聲人在詩壇與政壇的地位也越來越高。詩壇耆宿們附和蘇味道,皇城裡有人應和蘇味道,譬如前面誇讚過崔沉的秘書監監正鄭子儀,譬如執掌國子監的盧祭酒。到最後,就連那些一輩子也沒寫過一首詩的頂級權貴們都開始就這個他們原本不會感興趣的問題頒講話論了。

總而言之就是一個字:批,痛批!且越批越狠,話越越重,也越來越出格。

雖然這些批評裡並沒有直接點名,但當世寫詞的人本就極少,正規士人身世的幾乎一個都沒有。方今以曲子詞揚名的就僅有唐松一人,如此情況下,又何須點名。

耳聽外邊的議論中轉述出國子監盧祭酒以文觀人,文如其人,書士子陷溺於曲子詞不可是辱沒士林,更是才不堪年夜用,似這等人斷不克不及入朝堂以免廢弛政風的話後,賀知章再次長嘆了一口氣。

「年夜人當日真不該填了這些曲子詞出來,以致今日遭人如此詬病」這句完,賀知章驀然眼神一亮道:「以年夜人之才,何不再作幾首好詩出來,壓一壓這股邪風」

「即是作再多好詩,也抹不失落這段曲子詞的經歷吧」

賀知章聞言,神情一黯。是,只要這段曲子詞的經歷在,即是寫出再多的好詩又有何用?

見他如此,唐松淡淡一笑,「我且問,那幾首曲子詞究竟如何?」

「確乎是好」

「我再問,那幾首曲子詞早在去歲就已廣為流傳,為何那時無人批駁,現在卻如此群情洶洶?」

「年夜人的意思是…」

唐松沒什麼,只是迎著賀知章的眼神點了頷首。

「某原以為蘇侍郎挑起這個話題只是一己之私,卻沒想到沁

聞言,唐松哈哈一笑,「無心插柳,今歲前後兩次科舉中某獲咎人的太多了些」

「走了,那秘書監監正鄭子儀乃是滎陽鄭氏身世。國子監盧祭酒則是范陽盧身世,恰與博陵崔是同氣連枝」言至此,賀知章再次嘖嘖嘆息起來,「這下子他們可是抓住年夜人的痛腳了」

「詩與詞不過都是文字的組合罷了,何以詞就不如詩?」

「這固然不合」賀知章隨口了一句後,才覺出不對,歉意的笑了笑後才接著道:「曲子詞文辭雖美,然來來去去都是在男女私情上打轉,甚或還多好寫閨閣風月之事,境界如此之低,如何能與詩相提並論?」

詞在成長前期,乃至於到北宋時的地位也持久不高,其中一個很重要原因就是境算太低。賀知章此言其實不錯,唐松心中也清楚,是以聽了他這話之後,但只點頷首也就沒再多問。

卻是賀知章復又舊話重提,言自前朝以來越是在詩壇享有年夜名者在仕途就走的越順越高,這文壇地位與仕途中的地位其實緊密相關,一併舉了虞世南與上官儀兩位太宗及高宗朝的宰相為例證。隨後又難免擔憂唐松如今遭人如此貶抑,將來仕宦途中必定會吃虧甚多。「無妨,此事自有體例」

聽唐松這話,賀知章愁眉鎖眼的抬起頭來,「能有什麼體例?總不克不及將那些曲子詞再牧回來吧?」

唐松揚手間將樽中如血一般的河東葡萄釀一飲而盡,隨即站起身來,「天色也不早了,走吧」

第二天,賀知章正式履任。坐在正堂書幾後發楞的唐松見他來了,起身道:「今日也不消做什麼事,也無須守在這裡,且到皇城中隨意走走看看,探聽探聽朝中的動向來即來報我」

「是」一臉疑惑的賀知章轉身走了。

唐松心下其實一直掛念著昨日彈劾諸武,並請迎回廬陵王的那幾本奏章。那時他可是親眼目睹武則天對此很是生氣,並立即召回了在白馬寺思過的武承嗣。

這麼年夜的事情決然不會沒有後續,無奈他如今在皇城中太不受歡迎,又沒有線人,就是想探問也探問不出什麼工具。但賀知章就不一樣了,這人不像他這麼惹眼,性格又很四海容易交朋友,加之在皇城裡還有一些同年,即便探問不到太重要的訊息,一般的情況總還是能問出一些的。

放走賀知章,唐松便重又陷入了發楞般的尋思中。控制世家門閥,這麼年夜一篇文章,卻從何處入手才好!

賀知章這一去就是年夜半天時間,直到下午皇城快要散衙時才回來,不過他究竟結果沒有瞎晃,終究是帶回來了一些有用的訊息。

除那幾本奏章之外,這兩天來陸續有年夜臣進言此事,彈劾武攸宜、尤其是武三思的人越來越多,眾口一辭要求召回梁王,徹查三陽宮督建之事。

在這一過程中,武則天只是聽著看著,沒有任何亮相。

「文昌左相可還朝了?」

「回來了」

「他可有什麼舉動?」

「沒聽,

唐松站起身在公事房中走了兩圈兒後復又問道:「當前彈劾諸武的人中,以誰地位最高?」

賀知章聞言,略想了想後道:「刑部張孟將年夜人,御史臺桓士則年夜人」

孟將是張柬之的字,賀知章口中的張孟將其實就是張柬之。至於桓士則指的是御史年夜夫桓彥範。

一聽此言,唐松沉吟良久後搖頭一聲嘆息。

這些人真是欠好,自己都能看出危險的事難昏他們這久經宦海歷練的人會看不出來?

武則天雖然沒就此事亮相,但急召武承嗣還京這樣的事情都做出來了,如此明顯的訊號豈非就是最好的亮相,難昏他們也看不出來?

這一回,朝局真是要年夜動盪了。

果不其然,僅僅隔了一晚,第二天上午賀知章就探問回了一個震動整個朝堂的訊息。

就在今天早朝中,政事堂二號人物狄仁傑出班奏請聖神皇帝清查武攸宜強佔民宅事、三陽宮督建事。

狄仁傑一齣,桓彥範、張束之隨即跟上附奏,其他附和者不下十人之多。

對此,武則天回以「再議」既沒有同意狄仁傑等人的奏請,也不曾呵。

此事一齣,朝堂內氣氛緊繃,皇城內風聲鶴唳。

唐松尋思世家門閥的事情之餘,緊密關注事態成長動向。僅僅五日之後,又一個更年夜的訊息震爆朝野。

狄仁傑謀反!張束之,桓彥範等是為同謀,此八人已被來俊臣拘拿入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