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唐松回身,武承嗣先已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暗暗使勁外推,意思分明是讓其先走。
武承嗣既已如此,唐松也就沒理會那馮寶,徑直出正堂帶著四個禁軍回了宮城。
在他身後,武承嗣轉身迎上了馮寶,笑著道:「不過是一個崇子,趕巧兒被陛下抓差跑這一趟。這樣的人還值得薛左衛動問?」
「原來是個呆書的酸兒」馮寶哈哈一笑,任胸懷袒露著一把攬住了武承嗣的肩膀,「適才那個曲兒還不曾聽完,來,咱們再飲」
見馮寶不再留意唐松,武承嗣心底長出了一口氣。他可知道這個活寶最是個能惹事的,而那唐松究竟結果是奉了天子令來給他傳敕令的,若是在他禁足之處鬧出什麼事兒來,他也實在欠好交代。
且不武承嗣如何從馮寶那裡脫身。單唐松一路入宮城回到堂時,堂內卻已不見了武則天與上官婉兒的蹤影。
這時有留守此地當值的黃門走上前來,言上官待詔有叮嚀,聖神皇帝此刻已前往凝碧池,著他回宮後前往凝碧池繳令。
凝碧池乃是禁苑中一處風景絕佳之所在,唐松跟著扶引的黃門一路到了這裡,隨即便在凝碧湖邊的一處亭臺中看到了侍立的上官婉兒。
一步步走向亭臺時,唐松的心緒實在有些複雜,三次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經歷後,這一回總該能親眼目睹武則天的真容了。
漸行漸近,就見亭臺中放有一張類似民間所用竹夫人般的軟榻,只是更年夜也更華麗些。一個女人正躺在這張軟榻上,任暖暖的春陽照在身上,看來極是愜意。
或許是為遮蔽陽光,女人的臉上隨意的覆著一方錦帕,這樣子,還真有幾分後世曬日光浴的風采。
上官婉兒就侍立在錦榻一側,不消這躺在錦榻上的女人就是武則天了。
走到亭臺前五步遠近時被人蓋住了去路,唐松遂就於此處朗聲繳令。完,便聽亭臺中武則天的聲音傳出道:「進來」
唐松邁步走進亭中,錦榻上的武則天隨意的抬了抬左手,立即便有兩個宮女上前將她扶了起來。
武則天顯然不習慣於仰臉看人,方一坐起便抬手向下虛壓了壓,「坐」
亭臺內原有石雕出的胡凳,唐松應聲而坐,隔著五六步的距離恰與武則天四目對視。
穿越一年多,飽經磨折之後。這一刻唐松終於親眼見到了中國王朝史上唯一一個名實相符的女皇帝。
武則天身量高年夜,其錦榻的高度本就比石雕的胡凳要高上一些,再加上她這高年夜的身形,同是坐著的她竟然比唐松還高出了一指節左右。
武則天髮髻高挽,烏黑亮澤。這讓唐松極疑惑,不對呀,這與其年齡明顯不相符合。
轉念之間猛然想起後世曾看到的一則史料,唐代貴族婦人素來好用假髻,其中尤以玄宗朝貴妃楊玉環為最。眼前的武則天分明也是戴著假髻。
假髻之下是一張形如滿月般的臉,唐松初一看去,卻只看到了那雙眼睛。
直到此時此刻,面對武則天的雙眼時,唐松才真正體會了睥睨天下的真正含義。
隨侍在一側的上官婉兒見唐松不但不垂頭斂目,反而與武則天四目對視,臉色微變之間極隱蔽的做了幾個示意。
唐松渾然不覺。
恰在這時,武則天開口道:「在看什麼?」
「看女皇帝」唐松幾乎是隨口而答。
「噢?」
此時唐松終於注意到了上官婉兒的眼色示意,收了眼神低下頭來,「能見著皇帝已經極難,更別是自三皇五帝以來的第一位女皇帝有了今天這次面聖,在下便不枉了這一趟神都之行」
唐松此刻所確乎是發自真心,真心真話,言語中便自然會有真誠流露。武則天何許人也,焉能覺察不出?
聞言,武則天淡淡一笑間深深的看了唐松一眼,「前次重開科考,幫辦的不錯,取才也就罷了,那些章程卻是發前人之所未見,可謂有年夜功於朝,且吧,這些個工具是怎生想到的」
這已是君前奏對的模式了,唐松也就收了那些散亂的思緒。沉吟片刻後開口道:「科舉涉及士子眾多,可謂複雜。要做複雜之事必先溯本追源,在下不過是多想了些罷了」
「本如何?源又如何?」
「民是邦國之本,然到一縣一州,年夜到一國一天下,決然少不了官來治理,所以官員可謂朝廷之本。官員如此重要,那取才選官就不成不萬分謹慎。自夏商周以來,取才選官先有世卿世祿之制,後有九品觀人之法,既已有此上古之法,為何陛下及朝廷還要舍此不消,而定製科舉?」
唐松自問自答,「棄之不消必定是因為其短處太深。這兩法弊在何處?在下竊思良久,不過一個‘私’字。陛下既然因為其‘私’而舍世卿世祿及九品觀人兩法,那新定製的科舉必定求的就是一個‘公’字」
言至此處,唐松不知不覺之間又已抬起頭來看著武則天的眼睛了。這實在是沒體例,後世幾十年的習慣真不是改就能改的。
在後世話不看人那可是太不禮貌了,久而久之,這種話體例已經成為習慣,既是習慣想改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迎著武則天的眼神,唐松微微一笑,「既然想明白了陛下開設科舉力求的是一個‘公’那後面的事情也就簡單了。在下只不過是竭盡全力做好這個‘公’字罷了。示天下以公,以公心取才,只要有這份心思,那些個章程也就算不得什麼了」
「朕取這個‘公’字兒。不過,那些章程若真是的這般簡單,為何之前的那些個考官都想不到?」
聽到這一問,唐松笑著搖了搖頭,「不是在下伶俐,也不是那些位考官想不到。或許他們只是不肯去想罷了,自科舉定製至今已非一年兩年,科舉中的諸般短處也已廣為人知,有的放矢,循因補漏這樣的事情一人兩人想不到也就罷了,焉能那麼多位年夜人都想不到?陛下此言真是覷了天下英才呀」
眼見唐松在武則天面前的表示越來越隨意,上官婉兒先自斷喝了一聲,「猖獗」
武則天聞言抬起手向後揮了揮,示意上官婉兒不要多言。看著唐松道:「繼續」
「還是那句話,歸根溯源,不是想不到,而是不肯想,或者想到了也不肯去做」
武則天看向唐松的眼神里自然而然的又有了幾分欣賞,明知故問道:「何以如此?」
「概況看來是因為這麼做太獲咎人,追本溯源是因為他們只是官,而不是君。官者,不過是領俸祿替君治理天下罷了。又何必為了他人的天下給自己招來那麼多怨恨?」
唐松這話實在是已經淺白到了極處,武則天聽完展顏一笑,」得好不過,又何以能做到如此?甚至連官都不是」
「因為在下是寒門身世,此前又曾遭遇嶽宋兩位主考私心戕害。是以在下不肯再以私心害人」言至此處,唐松笑了笑,「其實這麼也有不當,在下又何嘗沒有私心」
「爾私在何處?」
「在下既是寒門身世,而今又有了幫辦科考的機會,自然也希望能多取些寒門士子。此即在下之私心也」
「得好」這一遭,武則天是真正的笑作聲來,「爾之私心恰與朕之心思暗合,朕取這私心,不怪」
話間,武則天從錦榻上站了起來,邊負手於後在亭臺中悠悠漫步,邊沉聲道:「棄九品觀人法而將科舉定製,朕意即是要廣納天下寒門才士以充朝官之用,以分世族門閥之權。這些人恰如爾適才所言,視家族年夜於天下,跟家族利益比起來,什麼蒼生天下,乃至於朕也就算不得什麼了。萬事因循,私心自用,朕身為天下之主,豈能容之?」